罗杰·莫里斯
船上的男孩:九个美国青年与一场改变命运的奥运会罗杰·莫里斯身材高大、沉默寡言,他在故事中的位置远不止于当年在艇上的岁月——他是乔·兰茨最早结识的赛艇队友之一,是大学赛艇训练与比赛期间可靠的伙伴,也是与乔的情谊延续至晚年的朋友。他的赛艇生涯将体力耐力与一种含蓄的忠诚结合起来;这种忠诚少有慷慨激昂的宣言,更多体现在陪伴、共同付出和静默相处的慰藉之中。
身份与早年经历
莫里斯进入华盛顿大学时是一名身高六英尺三英寸的大一新生,身形修长、骨架松散,留着深色蓬乱的头发,浓眉使他看起来像是在怒目而视。他的寡言是初见时给人的印象之一,但他的经历让他有别于其他大多数新生——他是新生群体中唯一有过划船经验的人。
美国大萧条时期经济危机发生前,他的家人在班布里奇岛西侧有一间质朴的小木屋。莫里斯小时候,每到夏天便在曼扎尼塔湾一带划船。十二岁那年,他牙痛难忍,又急着回到家人位于弗里蒙特的住处,于是乘一艘小划艇踏上了远得多的行程。他向北穿过阿盖特水道,横渡六英里相对开阔的普吉特海湾,途中经过货轮和渡船,随后继续向东穿过巴拉德船闸。这段记述以行程的距离和路线为依据,展现了他的耐力与决心,但并未交代旅程的结局。
莫里斯进入的是一项等级制度由来已久的运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大学赛艇比赛受到媒体广泛报道,吸引大批观众;东部院校则以英国精英传统为赛艇运动的范本。在西海岸,华盛顿大学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自1903年起便形成了激烈的竞争。两校赛艇项目一直苦于经费不足、声望不彰,而每年的对抗赛逐渐成为备受瞩目的公众赛事。因此,莫里斯的赛艇经历既属于一支训练严苛的大学队伍,也属于西部赛艇队挑战东部声望、努力确立自身地位的更大事业。
在华盛顿大学赛艇队中的位置
莫里斯与乔·兰茨一同进入大学,但两人的性情不同。乔体格强健,引人注目;莫里斯身形瘦长、沉默寡言,举止粗犷。汤姆·博尔斯宣布新生第一艇的队员安排时,莫里斯被安排在艇首位,乔则坐三号位。乔入选后略微克制地挥了一下拳;坐在他身旁的莫里斯轻轻呼了口气。他们最初因实际的艇位安排而并肩划船,但后来逐渐成为朋友,这段友谊也成为两人赛艇生涯中的重要部分。
新生队经过五个半月训练后,首次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交锋。莫里斯坐七号位,乔坐三号位,队伍在华盛顿湖上迎着强劲的北风前进。比赛要求每名桨手划出三百多桨。赛事细节展现了壮观场面背后的纪律——数月准备在几分钟内接受检验,而桨手各自的付出则被艇的速度与配合紧密联系在一起。
新生队战胜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后,莫里斯和乔与队友们一起观看校队与凯·埃布赖特所率队伍的比赛。莫里斯的赛艇生涯也成为华盛顿大学赛艇项目在东部赛事中逐渐建立的成绩记录的一部分。波基普西的大学赛艇协会赛艇锦标赛长期由东部院校主宰;1913年,海勒姆·康尼比尔率领华盛顿大学校队首次参加东部赛事,获得第三名,令东部观众大感意外。置于这段历史背景之下,华盛顿大学赛艇队后来取得的成功,便代表着对一种固有观念的挑战——全国最优秀的桨手究竟可以来自何处。
友谊、摩擦与团队忠诚
莫里斯最早结交的亲密赛艇队友是矮子·亨特。两人从第一天起就是伙伴——矮子健谈,莫里斯寡言,看似不相称,却相处融洽。他们的友谊让乔得以进入一个彼此支持的小圈子。年长的桨手取笑乔时,矮子和莫里斯愈发常站到他这边。坐在乔正后方划船的矮子把手臂搭在乔肩上,安慰他说:“别担心,乔。有我在你身后。”莫里斯的表达方式更为安静,但乔后来回忆起他们轻松自在、几乎无需言语的情谊,并意识到自己直到失去它时,才明白自己有多珍视这段关系。
这种忠诚不只是彼此喜爱;赛艇队员之间的关系还受到严格纪律和比赛压力的影响。与阿尔·厄尔布里克森会面后,莫里斯、矮子和乔从船库沿山坡向上走,既愤怒又不确定自己是否违反了训练规定。厄尔布里克森早已制定严厉的规则——第一次违规,降到低两级的艇;第二次违规,便逐出队伍。三个男孩私下抱怨他不公平、冷漠,只会提出更多要求,却不给予鼓励。他们的谈话表明,组织团队的同一套纪律,也可能损害教练与桨手之间的信任。
二年级生队与初级校队交锋时表现不佳,厄尔布里克森把莫里斯、乔和几名队友叫进办公室。挫败考验了他们先前胜利所建立的信心。教练认为莫里斯也在挣扎之列,但即使阵容有所变动,这些年并肩划船的经历对乔来说仍然重要。后来,旧日二年级生队的情谊不再,尤其是莫里斯和矮子不在他的艇上时,乔格外感到失落。他的体会表明,莫里斯的友谊所带来的影响不止于怀旧——艇上成员的变化也改变了乔对归属感的体会。
奥运赛艇队与柏林比赛
乔加入备战奥运选拔赛的赛艇队时,莫里斯坐在艇首位。他与其他队友一起欢迎乔上艇,两人往日的友谊也在新的阵容中重新延续。乔在艇上安顿下来时,莫里斯从前方挥手喊道:“嘿,乔,我看你终于找到合适的艇了!”矮子再次给予他安静的支持,其他桨手也为乔腾出位置。这个场景让赛艇队的团结变得具体可见——在艇上有一席之地,也意味着重新回到一个彼此信任的圈子。
选拔赛前,这艘艇被命名为“哈士奇快船号”。乔治·波科克把一罐液体倒在艇首,并宣布目的地是柏林;那液体是酸菜汁,目的是让赛艇提前适应德国。这个玩笑把华盛顿大学本地赛艇队与等待他们的国际赛事联系起来,却没有冲淡抵达赛场所需的艰苦努力。莫里斯是这个团队的一员,而团队的成功既有赖于准备,也有赖于众人齐心划船。
淘汰赛前的预赛期间,令人窒息的东海岸天气令全队心神不宁。7月3日晚熄灯后,莫里斯和乔仍坐着没睡,在黑暗中说笑、讲故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此时,赛艇队正焦虑不安,教练本人也心绪不宁。这段私下相处的小插曲,使人想起两人早年友谊中的亲密,而此时的比赛利害已从大学赛事上升至奥运竞逐。
在柏林,华盛顿大学桨手与二十四支国际队伍共用设施。莫里斯和队友们与澳大利亚警察赛艇队和瑞士桨手结为朋友;英国利安德赛艇俱乐部队则被视为强劲对手。这一更大的赛事环境不仅受竞争影响,也受到阶级因素塑造——在亨利皇家赛艇会上,澳大利亚人曾因一项规定而被禁赛;该规定排除以工资为生的机械工、手艺人或劳工,其中也包括警察。他们离开英国后抵达柏林,揭示了赛艇传统中固有的社会界限;与此同时,奥运赛艇比赛又让不同国家的队伍得以直接较量。
华盛顿大学赛艇队在德国的日子既有比赛,也有寻常消遣。预赛期间,莫里斯和乔在黑暗中说笑;之后,美国人先到纽约市游览,观赏名胜,并在前往德国的船上观看各项活动。在科佩尼克,队伍受到的公众关注逐渐令人厌倦。桨手们有时在晚上租船,在雨中绕着城堡划行,与天鹅为伴,以避开人群。莫里斯还记下了自己对镇上一场娱乐活动的不满,说乐队演奏走了调。这些短暂的片段展现了赛艇离开竞赛用艇后的莫里斯,但他仍置身于全队共同的日常活动与玩笑之中。
最后一场比赛与持久的情谊
奥运赛艇比赛期间,仅仅让艇保持在原位,有时就十分困难。决赛前,“哈士奇快船号”被顶在暴露于风浪中的朗格湖的登船栈桥旁;风推着艇首,颠簸的浪头拍打左舷。莫里斯和戈迪·亚当在右舷奋力划船,原地划动,把艇撬回逆风方向,使艇首对准赛道。这一刻将赛事的宏大规模化为眼前的集体劳作——比赛开始前,每个桨手都必须出力,才能让艇留在应有的位置。
决赛结束后,美国队的艇漂过看台,进入较为平静的水域。桨手们俯身撑在桨上,喘着粗气,显然已精疲力竭。矮子无法让目光聚焦,有人问是谁赢了,莫里斯便回答:“嗯……是我们……我想吧。”他不确定而疲惫的回答,为一场观众云集的比赛提供了一个贴近常人的结尾——赛果传达到队员心中,靠的是他们被推至极限的身体,而不仅仅是仪式。
波基普西赛艇赛是莫里斯、矮子和乔参加的最后一场比赛。罗亚尔·布鲁厄姆在餐巾纸上估算,四年间他们每人划行约4344英里,而三人在大学期间参赛总共只有28英里;三人组成的艇队始终未尝败绩。数千英里的训练与区区数十英里的正式比赛之间的反差,赋予他们的成绩一种独特的衡量尺度。付出的努力浩大,正式比赛的里程短暂,而在这段经历中建立的情谊,持续得比赛季或赛艇本身更久。
莫里斯始终是乔最早结识的赛艇队友;按记述所言,他也是最后留下来的人。他于2009年7月22日去世。在他的追思会上,朱迪·威尔曼回忆说,在他们生命的最后几年,莫里斯和乔经常见面或通电话,却几乎什么也不做,几乎不说话,只是满足于坐在彼此身边。这种安静的陪伴完成了他们在艇上建立起来的情谊模式——他们的友谊不依赖不断交谈,也不需要重新参加比赛。它以同一种无言的信任延续下来,而乔当年只有在害怕失去它之后,才真正意识到这份信任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