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兰茨
船上的男孩:九个美国青年与一场改变命运的奥运会乔·兰茨既因金牌桨手的身份为人铭记,也因他曾是一个年轻人——对他来说,在艇上的一席之地可能决定自己是否还能留在华盛顿大学。作为来自华盛顿州、赢得1936年夏季奥运会八人艇比赛的九名男子之一,他出身于与精英大学赛艇光鲜传统相去甚远的劳动者生活。他的成就并非仅仅依靠耐力,更建立在个人的转变之上——他从独自依靠自己,转而完全信任整个艇队。
身份与背景
兰茨以贫困学生的身份进入赛艇世界,他清楚自己与许多同学有多么不同。在蒙特莱克,他的长裤没有熨出笔挺的裤线,鞋子既不是新的,也没有擦得锃亮,毛衣则是皱巴巴的旧衣。在他看来,如果划船成绩不理想,自己或许就无法继续留在大学。没有船库里的那一席之地,他担心自己会失去成为化学工程师、迎娶乔伊斯·西姆达斯的机会。
这种不安属于更广泛的艰难处境。他的家人把他留在塞阔姆,父亲解释说,年幼的孩子比乔更需要父亲,所以他无法留下。次日清晨,雨水敲打着未完工房屋的屋顶。乔躺在床上,想起了更早的一段孤独时光——他住在宾夕法尼亚州姑妈家的阁楼里,远处火车的声音伴着他的恐惧。昔日的感受如此强烈地重现,以至于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起床。后来,他坚持凡事独自应对,这种性格受到过往经历的塑造;在那些经历中,依靠别人并不能带来多少安全感。
他的出身与这项运动的惯例之间的反差并非仅关乎个人。大学赛艇吸引了庞大的观众和媒体关注,但备受推崇的东部传统与私立学校和绅士特权密切相关。华盛顿大学等西部赛艇项目曾苦于资金和声望不足,运动员大多来自不同的社会阶层。在亨利,连澳大利亚警察也被排除在外,因为一项规则禁止曾以工资受雇为机械师、手艺人或劳工的男子参赛。因此,兰茨的工人阶级出身使他与这项运动格格不入;这项运动的声望往往建立在排斥工人的基础上,尽管他们的力量和劳动也帮助塑造了赛艇比赛。
获得艇上席位
兰茨在艇队中的位置从未稳固。大一时,汤姆·博尔斯试着让他在三号位和七号位之间调换,但这并未解决技术问题——乔无法稳定地在入水前将桨叶转正。桨叶需要与水面成直角,划桨才能充分发挥力量。转正既需要腕力,也需要精细的动作控制,而他始终难以掌握。后来发生的一件小事提醒他,表现不佳可能很快威胁到的不只是他在艇队中的位置,还有他能否继续留在大学。
入选带来了宽慰,却并未带来确定感。博尔斯宣布第一艇阵容时,兰茨听到自己被安排在三号位,排在罗杰·莫里斯和矮子·亨特之后。他握紧拳头,小幅度地挥了一下,克制着自己,没有在未入选的人面前明显庆祝。即使获得公开认可,他的疑虑也没有消散。一家报纸报道说,他将在三号位出赛;他剪下报道,贴进一本新剪贴簿,然后在旁边写道,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稳操胜券。这则剪报既保存了他得到的认可,也留住了他的恐惧——第二天下午,这一切或许就会消失。
艇队的社会等级也体现在一些更小的羞辱中。在食堂里,六名桨手端着脏盘子走上前来,咧嘴笑着把盘子递给他。乔又惊又窘,转过身继续吃饭,紧咬着牙关。他常常挨饿,不肯放弃一顿饭;他已经承受过的劳作与匮乏,比穿着队服的男孩们的嘲笑重要得多。这一幕让支撑他走下去的机敏坚韧有了具体形象,也显露出他挑衅式独立背后隐藏的脆弱。
教练们看出了这种矛盾。博尔斯报告说,兰茨只要愿意,划得比艇上任何人都更久、更用力,但他的投入有时并不稳定。其他男孩叫他“个人主义先生”。他坚韧、独立,表面上似乎信心十足,却格外敏感;队友能察觉到他的脆弱,却无法完全理解。兰茨自己也意识到,愤怒消耗了多少精力。他说,家人离开后,生存耗尽了他的全部力量;现在他需要保持专注,独自处理好事情。自立曾帮助他挺过艰难时日,但在艇队里,它也可能成为持续投入和共同目标的障碍。
学会与他人一同划船
经历了一个先升后降、令人沮丧的赛季后,兰茨再次落到艇队排名的末尾。三月的一个风雨交加的下午,乔治·波科克把他叫到船库阁楼。波科克在一艘新艇翻转的船壳上涂抹清漆,乔则坐在他对面。这次谈话是乔成长中的重要节点——波科克引导他采用一种划船方式,要求他把自己交付给艇队,而不是把划船当作个人考验。
当兰茨在粉笔板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二号艇七号位时,这种改变变得切实可感;这支艇队被认为最有希望取得校队席位。他不知道波科克是否和阿尔·厄尔布里克森谈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另一位教练弄错了,或是这项安排只是暂时的。原因已不那么重要;至少那一天,他有机会证明自己。
他的划法变了。跟着唐·休姆的桨频,兰茨成了前后两名队员的延伸,并把动作传递过整艘艇,直到矮子·亨特。那种体验仿佛一场蜕变,但其意义并不在于他只是服从了波科克的指示。他意识到,和自己一同划船的这些男孩,让他能够做到这一点。这段记忆使他想起早先在联合湖度过的一个夜晚——在西雅图的灯光下,艇上队员的呼吸同步,化作一团团白雾。曾经看来转瞬即逝的身体和谐,如今为归属感提供了范例——他的努力仍然属于自己,同时也能与其他人的付出密不可分。
艇队的凝聚力既经受了训练的考验,也经受了比赛的考验。华盛顿大学新生队击败加州大学新生队后,兰茨和队友们站在渡船栏杆旁,观看校队准备比赛。在波基普西,华盛顿大学初级校队赢得了自己的比赛,乔则在哈士奇快船号上等候校队赛事。听到五声炸响宣告赛果,他默默举起拳头;矮子·亨特和罗杰·莫里斯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许多初级校队桨手前一年曾是全员二年级生组成的艇队,他们都曾因未能获得乔、矮子和罗杰如今占据的席位而失望。他们的胜利和校队即将开始的比赛,把个人入选置于更大的团队故事之中;那些被留在一旁等待的男孩,仍属于同一个赛艇群体。
柏林夺金
乔·兰茨和队友抵达1936年夏季奥运会时,代表的已不只是各自的抱负。团结他们的价值观——信任、相互尊重、谦逊、公平竞争和彼此照料——被视为美国所代表的价值观之一,与自由并列。因此,他们在柏林的比赛具有公共意义,但艇队对这种意义的亲身体验,建立在共同划船的种种切身要求之上。
决赛在体力上令人难以承受。兰茨感受到风势,也感到双臂和双腿承受着压力,仿佛被水泥包裹。他看不出比赛进行到什么位置,也没有明确的机会保存体力。冲刺尚未开始,他不知道在鲍比·莫克发出冲刺指令时,自己和其他人还剩多少力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信任莫克的判断。这场比赛让艇上队员彼此依赖的关系变得具体——没有任何一名桨手能在自己的座位上掌控整场比赛;每个人都必须继续划下去,同时不知道艇的整体位置。
华盛顿大学的桨手进入了高度专注、彼此协调的状态;他们仿佛脱离了自我,却对彼此最细微的动作保持警觉。莫克的口令、桨的撞击声、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声仍在,疼痛却渐渐退去。五号位的斯图布·麦克米林惊讶地发现,三英里之后自己仍在用鼻子呼吸。对兰茨来说,胜利最深刻的意义在赛后才变得清晰;当时运动员们住在警察学院。他彻夜未眠,凝望着挂在床铺末端的金牌。他明白这枚金牌对家乡的人们和更广阔的世界意味着什么,但也意识到,这并不是他离开德国时将带走的最重要之物。
那件更重要的收获,是信任。兰茨后来明白,全心投入一个划桨动作,就像跃入一个无法保证的未来——他一次又一次投入其中,相信其他人会与他一起让艇继续前行。金牌记录了结果;队员之间的相互依靠则说明了取得这一结果需要什么。因此,他的胜利并非否定曾使他活下来的独立,而是让他发现,依靠别人并不意味着放弃自己的力量,他也可以冒险去信任他人。
划船之后的生活与遗产
兰茨于1939年从华盛顿大学毕业,补修了赛艇生涯期间落下的两年化学实验课程。乔伊斯在同一天以优异成绩毕业,他们当晚便结了婚。他获得化学工程学位后,先在加利福尼亚州罗迪奥的联合石油公司工作,之后返回西雅图地区,于1941年加入波音公司。他在那里参与设计了B-17轰炸机的部分组件,后来还从事层流洁净室技术的工作,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后来将这项技术用于太空计划。他在森林湖公园买了一栋房子,靠近华盛顿大学与加州大学赛艇比赛的终点线;他和乔伊斯在那里度过了余生。
他青年时期展现出的长期独自工作的能力,在晚年仍清晰可见。七十多岁时,他独自把雪松原木从山上拖下来,将其劈成栏杆,削好栅栏桩,并安装了长达2224英尺的牧场围栏。这项工作的规模令人想起他曾经展现的坚韧,那种坚韧一度使他显得能够独自应对一切;但他一生中最具决定性的成就,却依赖一件他无法独力完成的事。
到2007年初,兰茨在女儿朱迪·威尔曼家中接受临终关怀。三月,他穿着紫色的哈士奇名人堂夹克,参加校队艇俱乐部宴会;450人起立向他欢呼。五月,他坐着轮椅在蒙特莱克水道观看华盛顿大学艇队参加开幕日比赛。2007年9月10日,他在朱迪家中安详离世。他的骨灰与乔伊斯的骨灰一同安葬在塞阔姆。重返塞阔姆,为一段始于被遗弃于此的人生画上句号;而这位桨手的故事则延续着其中的核心转变——从独自求生,到信任艇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