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人舍姆
芬尼根的守灵夜执笔人舍姆是书中遭排斥的作家——他的行为和外貌受到嘲弄,人们不信任他,认为他窃取他人的言辞,但他又足智多谋,能将排斥转化为书写实践。他最重要的举动,是用自身排泄物制墨,并在身体上写满文字,将受谴责的身体变成一部历史手稿。文本始终没有确立关于他的单一、稳定的叙述;相反,指控、自我展示、家族神话与戏剧性的角色重叠,使他的身份如同他创作的文本一样不稳定。
身份与名声
叙事以刻意贬损的描述引出舍姆。书中称他为窃记者,描绘他只会挪用而非原创,并将他与一系列滑稽而谴责性的名字联系起来,包括梅斯特·谢姆·德·拉·普吕姆和舍姆·麦克亚当森。这段叙述将他的生平描绘成经不起落笔记录的事物,却又以铺张详尽的笔触书写他。因此,他的名声与叙述行为密不可分——这幅肖像谴责他,但其铺陈过度也使他无法被简化为一个简单的道德标签。
对他身体的描写进一步加深了这种不稳定性。对其特征的罗列呈现出一具由缺陷与不协调拼凑而成的身体——一侧肩膀高于另一侧,舌头被说成是人工制成的,双脚站立不稳,内脏则通过滑稽的颠倒写法呈现。这与其说是对一个人的审慎肖像,不如说是一种言语构造;它让身体本身成为全书关于失实描绘的论述的一部分。这份怪诞的清单将身体描述转变为一种不稳定文本——细节不断累积,却无法拼出确定的形貌。
叙事还将舍姆与一种充满逃避的私人和公共生活联系起来。书中设想他容易受到债主逼迫,并描述人们预期他可能会自我毁灭,随后强调他拒绝了几种这样的可能,继续活了下来。他的存活挫败了人们对他的预言——即使他陷入债务,预期中的结局也没有到来。这段文字将他的存活与他持续留意他人言辞联系起来,暗示收集并保留语言既是使他遭人猜疑的习惯,也是他赖以延续的一种方式。
书写、材料与身体
舍姆的书写一再被呈现为一个物质问题。书中追问是谁写成了这份文献,并铺陈出极为多样的可能情形——姿势、书写工具、精神状态、打断、天气与动作。这段文字没有给出确定答案,而是让写作与文本形成时那些不确定的条件无法分割。作者身份无法与留存于纸面的痕迹、材料和情境截然分开。
手稿也留下了超越文字本身的痕迹。书中设想,纸张在流传过程中受到污渍并不断积累痕迹;末尾的标记、可能的指印以及其他物理特征,或许能帮助辨认一个复杂的书写者群体,尽管单一笔迹并不能证明只有一个心智参与其间。文本指出,信件并非总会署名,因此当正式的作者归属无从确认时,笔迹与触摸习惯便可能成为证据。即便如此,这种推断仍是暂定的——文献承载着迹象,但这些迹象无法直接揭示一个明白无疑的作者。
叙事描述一份没有标点的文献,并借着光线检查其背面时,这种不确定性更加突出。那些痕迹被解读为四类中断,并被用作辨认与书写有关之人的线索。这个过程被呈现为一场艰难调查,而非透明无碍的阅读——纸张上的损痕、标点与痕迹模式必须合并推断。这一情节将与舍姆相关的更大难题具体呈现出来——读者或许能从手稿中找到证据,但阐释依赖推断,并可能始终与猜疑纠缠在一起。
当舍姆得不到常规用品时,书写难题便出现了最极端的解决方式。蜡烛和文具被联合抵制、拒绝提供后,他离开原处,用自身排泄物制成合成墨水和感光纸张。随后,他在身体可供书写的表面上写字。这一举动颠覆了体面书写材料与遭弃之物之间的区别——社会视为卑贱的东西,成了作者记录并保存事物的手段。这既是他在遭受排斥时求生的行动,也是对“文本承载着创作者身体”这一观念的怪诞具象化。
身体作为历史文本
舍姆身体上的文字被描述为展开一部连续的历史,在变化的情绪与形式之间循环。这段文字让这段历史既属于个人,也属于集体——它始于某个具体个体的身体,却被说成会化为人类与死亡共有的混沌。因此,身体不仅是舍姆书写自身人生的表面;它还成为一种媒介,让私人经验转化为更宏大、反复出现的人类记录。
然而,铭写并不能简单地确保恒久。文字持续留存之际,据说写下文字的自我却日渐衰老、衰弱。文本将书写的存续与作者的衰退并置,使著述成为一种悖论——作品留存下来,创作者却在创作作品的过程中发生改变。舍姆的身体既是记录的依托,也是因创作而磨损的事物。
这一意象与手稿其他方面的物质性不确定相呼应。污渍、刺破痕迹、页边标记以及可能来自多个书写者的迹象,都使文本作为单一作者纯粹表达的观念变得复杂。舍姆以极端的方式体现了这种复杂性——他用取自自身的材料写作,但由此形成的历史又超越了他的个人身份。因此,文本呈现的作者身份既不是纯粹的自我表达,也不是毫无损耗的传递;它是一种身体、材料、读者与历史回返难以分离的过程。
指控与对质
舍姆的文学身份也被置于一场针对他的审理之中。一段直接对他说话的文字称他为舍姆·麦克亚当森,询问他去过哪里,提及他据称作出的供认,并使他的行为蒙上疑云。说话者称案情已在他周围日益变得不利,并设想他需要河里的一切东西才能洗清自己。这里的语言将审判变成一场表演——舍姆不只是被描述,而是在修辞性的审理程序中被传唤答辩,而指控及其权威本身也仍是不稳定场景的一部分。
这场对质将指控扩大为道德与宗教层面的控诉。舍姆被描绘成在一个疑虑重重的自我中建立了分裂的王国,并拒绝服务,也不容许他人服务。说话者的谴责将他的独立视为精神上的反叛与自我分裂。但由于指控以夸张的检控口吻说出,它也令人注意到将某人塑造成被告的行为——这场景展现了名声如何通过指控与行为共同形成。
在其他地方,叙事将舍姆被视为卑微之事与他人对他的评判以及他拒绝遵循预期行为规范联系起来。书中讲述了人们预言他将毁灭,并描述他如何抵抗预期中的自我毁灭方式;他没有依照为他安排的模式走向结局,反而活了下来。这种对照使他的继续存在成为另一种反抗,尽管文本仍让这种存活与嘲弄和道德谴责纠缠在一起,并未将其写成简单的救赎。
家族、表演与回返
舍姆在家族中的位置始终刻意保持不确定。一段河畔文字询问,讲述的究竟是肖恩还是舍姆的故事,接着又怀疑他们究竟是儿子还是女儿,并再次要求讲述约翰或肖恩的故事。这些问题并未解决身份问题,反而让家族命名与叙事传承成为同一种不确定性的一部分。舍姆不只是一个受审判的个人,也是不断变化的家族结构中的一极;在其中,姓名、角色与故事都可能互换或重新开启。
全书的戏剧性框架将这种不稳定性延伸至表演领域。在预告的戏剧中,格卢格被塑造成一个大胆的坏小子,受到弗洛拉少女群的羞辱;这群女孩守护着伊佐德,而伊佐德此前已拒绝他。后来,参赛者面对面相遇,场景提及一场命中注定的较量与一个令人震惊的挑战。这些舞台角色呼应了全书对舍姆的处理,却没有提供直截了当的生平叙述——被点名的人物成为一个可供扮演、评判和对抗的角色,而情节属于一个明确以反复演出为特征的戏剧世界。
在这些不同形式中,舍姆的重要性在于其卑微地位与生成力量之间的矛盾。他被贴上窃取言辞的标签,文本却让他自己的书写成为把排斥转化为记录的工具。他受到指控,但指控无法使他的身份稳定下来;他既是作家、被告,也是身体表面与戏剧角色。因此,他的故事使他成为全书核心形象,集中体现了全书对受损、遭受多重阐释并不断重新生成的文本的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