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姆

芬尼根的守灵夜

舍姆是全书中的写作者兄弟——一个难以捉摸的人物,时而以杰姆、申、奥舍姆和舍姆·斯克里维尼奇之名出现,他的作品则成为肖恩长篇抨击的对象。然而,两人的对立从未泾渭分明。肖恩谴责舍姆的写作是盗窃与污染,却承认自己的言辞源自舍姆;兄弟俩因羞耻与愚行而分裂,却仍在共同的言语与家族身份中相连。

身份与初次登场

在开篇处,舍姆已经难以与肖恩区分——杰姆与申这两个名字以成对人物的形式出现,被想象为酿酒者,他们的麦芽尚未酿成成品。这段文字将他们置于一个身份、历史与语言都尚在形成的世界之中。舍姆并非通过稳定的生平事迹登场,而是经由这种不稳定的配对出现;这预示着全书反复将他描绘为既是独立个体,又是更大的一种家族模式中的一环。

此后,文本为与他相关的写作提供了更明确的谱系说明。一份文书被描述为由肖恩携带、由舍姆撰写,并代他们的母亲安娜·丽薇娅和父亲赫克发声。文书层层叠叠的作者身份与传递过程,使舍姆的角色具体可见,却并未将其简化——他负责写作,但文本经由另一位兄弟流传,并以母亲的名义发声。文书中怪诞而零碎的称呼与告示,将写作变成一份历经多人之手、难以读作单一连贯信息的物质记录。

肖恩对写作者的攻击

肖恩对舍姆的刻画最为持久,但这些描写来自充满敌意的证词,而非中立叙述。他称舍姆为“裁缝奥舍姆先生”,将他描绘成一个名声不佳、字迹难辨的潦倒涂写者,其作品理应受到审查并遭到禁锢。这些辱骂把写作说成一种公共冒犯——肖恩想象舍姆的语言受到法庭裁断、遭机构约束,并因言辞乖张而被封存起来。肖恩的谴责使舍姆的写作显得危及社会,恰恰因为它违抗了常规的体面与清晰标准。

肖恩的叙述转向身体与生平,不断堆叠戏谑的诊断、惩罚与羞辱。他说舍姆未老先衰,三岁便头发灰白,七岁时又在公开暴露之后悔罪;他回忆舍姆被加特德小姐赶出学校,并把他与一连串所谓的疾病和排斥联系起来。这些说法属于肖恩的谩骂,并非公正的记录。它们层层堆叠的矛盾与怪诞文字游戏,揭示了兄弟的公众身份如何通过指控拼凑而成——舍姆被塑造成丑闻人物,而发言者却坚持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种敌意也十分亲密。肖恩说,舍姆为了取悦自己的措辞而删削他的散文,并把这位写作者记作古怪、邋遢、令人厌恶的人。他指责舍姆把个人经历变成语言,并将这种转化视为对家族的伤害。这种指控并不能证明舍姆确实窃取了一段已经定型的故事;它揭示的其实是兄弟俩之间的争斗——谁有权讲述、塑造并认领他们共同的材料。肖恩对舍姆的攻击,本身就是一场展现言语力量的表演,而他却否认舍姆拥有这种力量。

借用、著作权与受威胁的书

当有人质疑言语与书写之间的关系时,肖恩为自己用过的钱财与言辞辩护,并将它们与他那位“脑力非凡的兄弟”迟疑的笔迹相对照。这一区别很快便站不住脚。肖恩声称自己容不下舍姆,自己的语言却一再借用、扭转并模仿;他的谴责依赖的,正是他视为舍姆过错的那种言语丰饶。因此,这场争执并不只关乎哪位兄弟写得更好,而是关乎他们是否有谁能宣称自己拥有不受污染的声音。

肖恩在谈论百字之名与舍姆的写作时,明确揭示了这种矛盾。他说每个字母都是摹本,音节与整词都取自共同的词汇库,并指责舍姆“盗述”。与此同时,“每个字母都是摹本”的说法也动摇了存在全然原创的说话者这一观念——兄弟俩的语言由重复与借用构成,无法明确归属于某一个人。肖恩的表演既谴责这种状况,也亲自将其展现出来。

接着,他夸耀自己有一本《利菲之书》,声称只要自己愿意费心将其公之于世,这本书便能胜过兄弟的作品。他说书中内容全在自己脑中,并有条件地承诺用钢笔和铅笔写下来。紧接着,他发誓要烧死任何企图焚烧他们母亲的人。这一连串言行将著作权与展示和拒绝联系起来——肖恩宣称自己可能取得文学成就,却推迟实现,并将对安娜·丽薇娅的保护之情化作针对破坏性言语的威胁。他声称自己是一个尚未动笔的作家,使这场竞争继续悬而未决,而非就此了结。

亲缘、分裂与叙事意义

肖恩的轻蔑言辞屡屡露出依恋的迹象。在夸耀那本尚未写成的书之后,他几乎因对母亲的哀伤与激动而崩溃,随后擦干脸,笑着把这一刻带过。这份温情并未让他与舍姆和解,却表明肖恩的谴责发生在一种家族纽带之中;这纽带也包含兄弟俩对安娜·丽薇娅的共同依赖。因此,书写之争嵌套在家庭戏剧之中——兄弟俩彼此争斗,发声时却承继着共同的家族遗产。

全书用一句简练的话概括兄弟俩的关系——舍姆与肖恩是“使他们分离的羞耻”,却也是“智慧之子,愚行之兄”。这句话将分裂与亲缘并置,而不在两者之间择一。他们确实不同,但这种差异也构成结构性的配对——智慧与愚行、写作与言说、羞耻与兄弟情谊,彼此界定。舍姆的重要性,部分正在于这种不稳定性。他是肖恩试图逐出体面语言之外的兄弟,却也是肖恩用来界定自身声音的源头。

后文一幕以孪生者的形象投射出同样的模式。弗兰克·凯文举着一只手,安然入睡;杰里·耶胡则在睡梦中哭泣,用他的“剪笔”画出形状,还弄脏了自己,仿佛身上沾满墨水。这段文字在关于一对孩子的变动叙述中,将杰里·耶胡认作一个别名,并提及一个说话者不愿透露细节的故事。这组梦境般的双重形象并非舍姆生平中直接对应的一段经历;它呼应了全书更广泛的手法,即在成对人物之间重新分配身份与未来。在这些变形之中,舍姆与其说是一个固定的人格,不如说是家族中备受争议的写作者;在这个家族里,每一种声音都可能是另一种声音的摹本、对手或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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