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斯蒂
芬尼根的守灵夜霍斯蒂是一位命运不济、穷困潦倒的海滩街头艺人,他关于HCE的歌谣脱离了创作者的掌控,成为公开嘲弄的工具。叙事开篇写他无家可归、陷于绝望,正在考虑自杀;在一夜饮酒作伴之后,文本又将他改写为一首集体韵诗的作者和演唱者。歌谣中戏仿英雄史诗的叠句、不断增多的名字、印刷传播和反复演出,把个人即兴创作的歌曲变成了公共传奇。
身份与境况
霍斯蒂初登场时,是一位没有固定住处或生计来源的海滩街头艺人,“既无根又无片”,饥饿而忧郁。他躺在临时铺成的床上,“为世间万事”悲伤,还想着弄把手枪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的绝望由来已久——十八年来,在格里斯特夫人的帮助下,他一直试图在一连串医院里求医,却始终未能如愿,从帕特里克·邓爵士医院、汉弗莱·杰维斯爵士医院,一直到阿德莱德区的圣凯文医院。叙述将物质匮乏与他的精神状态紧密相连;他并非以声名卓著的诗人身份登场,而是一个濒临生存边缘的人。
霍斯蒂与其他流离失所者同睡,其中包括丽莎·奥迪维斯和罗奇·蒙根,大家共用一种称作“酒杯铺位”的睡床安排。他身边的社交天地,与他的住处一样临时凑合。然而,叙述对他处境的描写在措辞上既不稳定又带有喜剧色彩——他后来是在“一场美好的夜间喧闹与骚动”之后复苏,清晨又与同伴们待在一起,之后他便“判若两人”。从绝望到演出的转变来得突兀,展现的是境况与公众角色的变化,而非一个得到确切解释的康复过程。
从夜间栖身到公开演出
在名为“木桶”的寄宿处睡过一夜后,霍斯蒂和他的“卧室套间”起身,在一把克鲁斯提琴的乐声中穿过寒冷的城市。他们一早先去当铺赎回歌手的假牙,又到库哈斯广场的一家召集所拜访。他们饮酒庆祝,同行者逐渐增多;这段文字提到其中有“一种体面人”,还写到他们待在持牌营业场所,出来时用袖子擦嘴。这些具体而混乱的准备,为歌谣的公开流传铺垫了场景——演出源自一夜的无家可归、饮酒、结伴与街头游荡。
叙述称霍斯蒂是这首“韵诗”的创作者,并将它的出场描写为一场集体盛事。人群聚集在一座纪念碑下,挤满了所有空地,来自各个社会阶层和地区的人也纷纷赶来。听众那份铺陈浩大的名单中,出现了年轻的都柏林人、劳动者、专业人士、神职人员、坐在椅子上的女士,以及旅行者。此景使歌谣的接受不再只是歌手与听众之间的私下交流,而是被演绎成全城、乃至想象中的各国人民齐聚一堂。霍斯蒂的歌能够面向这群人,是因为它的主题早已成为众人共有的事。
歌谣的创作
演出以一连串彼此竞争、用来称呼目标人物的名字开场。有人叫他维克或迈克,有人叫他林或芬,还有人叫他卢格·巴格·丹·洛普、莱克斯、拉克斯、冈恩或奎因;歌手的叠句最终落在珀斯·奥莱利这个名字上,同时又宣称除此之外他根本没有名字。由此可见,身份本身也在笑话中生成——HCE既能被认出,又被无休止地改换称呼。人群参与演出中的呼应,问自己听说过没有、又是在哪里听说的,同时称霍斯蒂为能给这首“韵诗”押韵的人。
歌谣开篇把主题人物改写成矮胖子,他“轰隆一滚”跌倒,蜷缩在弹药库墙边。他曾是“城堡之王”,如今却像烂萝卜一样任人踢来踢去,还面临一道命令,要把他从格林街送进芒特乔伊监狱。这首歌把坠落、蒙羞与公开惩罚变成了令人难忘的大众叠句。它并非只是陈述指控——童谣式人物、滑稽的贬抑和便于齐声吟唱的副歌,使丑闻变得易于传唱、反复传播。
其他片段让演出始终保持开放而多变。听众被催促“换件衬衫”,并叫霍斯蒂再押一次韵;另一处提示他把歌声唱高,随后还有一段文字开始讲述HCE试图追求一名女佣的另一种说法。文本呈现的是不同版本与插曲,而非一场界限分明、始终如一的演唱。因此,霍斯蒂的创作者身份既十分明确——叠句称他为给这首歌押韵的人——又融入了群体演出之中;众人的声音、提示和转述不断重塑着这首歌。
流传与重复
这首歌并未止步于纪念碑下。一幅粗糙的木刻和一张印刷传单将它的“秘密”沿道路、穿过各个社群传开,从拱门到格窗,从一只手传到一只耳朵。叙述想象它行经一个广阔而地理分散的世界,后来的叙述则描写歌谣从马林角传至克利尔岛和卡恩索尔角。霍斯蒂的作品在他演唱的那一刻之后继续流传,获得了独立的生命——听众买下它,带着它,把歌词传给别人。
这种传播也扩大了歌谣带来的社会影响。后来的叙述将它的流传路线与听众联系起来,写他们的钱袋被掏空、肋骨被“赎回”,把大众娱乐描绘成一种经济活动,同时也是一场演出。带着嘲讽愤怒的集会继续辱骂HCE,人群反复讲述关于他和他家人的侮辱性话语。公开羞辱并未归结为对所谓罪行的最终权威叙述;相反,歌谣催生出一个循环,让指控、嘲弄、表演与再度义愤彼此滋养。
霍斯蒂的歌反复在变化的情境中被重新提起。它既与纪念碑下的音乐和人群相连,也与印刷木刻、遍布各地的买家和讲述者相连。后来,一份儿童游戏的清单列入了“滑铁卢战役”和“给潘趣写信”,将共同传唱的歌曲与游戏置于重复和大众记忆的更广阔文化之中。另一段文字描写舞蹈和曲调如何历经货币、季节与世代的更替而延续。在这些回返中,霍斯蒂的歌谣属于一个这样的世界——文化形式凭借再次演出而留存,而非因为一成不变。
叙事作用
霍斯蒂身上交织着两种不稳定性——他的个人境况可以从自杀绝望骤然转为与同伴共度的喧闹清晨,而他的歌曲则在叠句、名字、片段和听众之间不断变化。他在社会上仍处边缘,但他的演出获得了孤身无家歌手无法企及的传播范围。这种反差赋予歌谣以力量——一个缺乏安全感与权威的人,成为了能够广泛传播、让有权势人物遭受众人嘲弄的话语之源。
叙事并未在霍斯蒂作品嘈杂的传播之外,为他提供一幅定型的肖像。他既是创作者和演出者,也是叠句中颂扬创作者的名字;印刷传单和后续转述又使这一角色延伸到任何单一场景之外。歌谣的权威性并非来自经核实的叙述,而是来自它汇聚众声、将丑闻化为韵律并广为传播的能力。因此,霍斯蒂体现了文本对于公共声誉如何形成的关注——它并非通过一次定论式的讲述形成,而是在歌曲、人群、印刷品与传闻之中反复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