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Revolution

视差之见

十月革命既被视为一次解放性的政治事件,也是一个艰难历史进程的开端——若脱离其后接踵而至的强制性社会转型和政治秩序,便无法理解它的革命承诺。本文既不把革命后的发展视为从外部强加的简单背叛,也不将其当作共产主义计划从一开始就是极权主义的证明。相反,本文探问革命的抱负如何在新社会秩序的建构过程中得到延续、转向并遭到抵触。

革命承诺与历史意义

革命的意义部分取决于人们从何种立场解读其事件。对中立的历史学家而言,圣彼得堡的街头战斗可能只是俄罗斯历史中的暴力转折;对投身革命者而言,同样的事件则属于十月革命这一划时代事件,并成为对它保持忠诚的行动。事件的素材并非来自历史之外的奇迹——它源于某种情势,也仍然是这一情势的一部分。改变的是,在革命承诺之中赋予这些事件的意义。

这一区分有助于解释为何革命不只是一个日期或一次政治主动权的夺取。它指称一种断裂,这种断裂开启了新社会秩序的可能性,却没有解决这一可能性如何转化为持久的制度和变革了的社会关系。本文所讨论的阿兰·巴迪欧的论述,将十月革命视为一种真理事件,后来的政治行动仍可对它保持忠诚。然而,随后的历史也揭示了将这一真理转变为固定结构的危险——革命事件与宣称继承它的国家彼此相关,却并非简单地等同。

1917年至1921年的革命岁月被描述为艰难而热情洋溢,整个社会大体处于紧急状态。本文将这一动荡时期与新经济政策时期相对照;后者巩固了苏维埃国家权力,同时让大部分社会生活基本保持原状。因此,革命并未立即改造社会的整体构成。本文将直接重塑这一构成的决定性尝试,定位在后来于1928年开始的运动之中。

从实验到新秩序

革命早期包含相互竞争的艺术实验潮流——至上主义者、未来主义者和构成主义者在革命热情中争夺主导地位。本文将这种创造性的动荡与一个有关难以接受革命动荡后所建立秩序的论点并置。热情拥抱实验,比承认有人试图将革命能量转化为持久的社会结构更容易,即便这种结构严酷且受到深刻妥协。

本文将此与法国大革命作类比——欣赏革命前的异议和抗议,比认同随后建立的严酷秩序更容易。重点并非后来的秩序因此就得到了辩护,而在于自由不能仅被理解为摆脱压迫性制度;政治问题也涉及建构一个旨在体现自由的制度。革命后的发展检验了那些赞颂反抗的人,是否能够直面追求革命目标所经由的制度与限制。

格奥尔格·卢卡奇对斯大林主义的阐释被置于这一张力之中。卢卡奇的论述写于列夫·托洛茨基将斯大林政权称为十月革命的热月反动之后;它接受了这一描述,却赋予其正面意味——它把革命后的秩序视为社会进步必须实际展开的场域,而不只是哀叹乌托邦能量的丧失。本文将这一立场解读为对托洛茨基的回应,而非对革命史的客观叙述。其后果令人不安——若接受这一秩序是进步唯一可行的空间,就有可能把新出现的支配与剥削关系视为自由的实现,即使原初承诺是普遍解放。

集体化与社会转型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的强制集体化和快速工业化被呈现为革命进程中的转折点。本文概述的谢拉·菲茨帕特里克的论述,将这些年与1917年至1921年的紧急状态以及新经济政策时期的巩固阶段区分开来。1928年开始的推进直接以改变社会肌体为目标——它试图消灭作为个体所有者阶级的农民,并用一个新群体取代旧知识阶层,其中包括教师、医生、科学家、工程师和技术人员。

通过比较两次重返莫斯科的经历,本文呈现了这一转型的规模。一个人若于1914年离开、1924年返回,仍会认出城里的商店、办公室、剧院,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也认得出掌权的人。十年后,即1934年,此人再度返回时,遇到的社会肌理已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以至于这座城市不再像是同一个社会世界。这个例子使历史论点具体可见——断裂不仅在于政治领导层更迭,也在于试图重塑社会的组织方式及其成员。

菲茨帕特里克的分期也使把斯大林主义视为已经完成的热月反动这一说法变得复杂。依此解读,集体化与工业化属于十月革命的动力进程,而革命进程本身直到1937年才告终。决定性的热月反动发生在大清洗被中止之时——党避免了历史学家所称的彻底自我毁灭,党政官僚阶层也由此稳定下来,成为一个新阶级。这一时间脉络拒绝把革命的终结等同于国家权力最初的巩固,而是将终结置于一个更漫长的社会动荡与制度稳定化进程之中。

革命的余绪与矛盾

本文拒绝两种看似对立的解释——一种认为斯大林主义不过是原本毫无问题的革命计划所遭遇的偶然偏离;另一种认为共产主义计划从一开始就以极权主义为核心。本文提出的替代观点,是同时把握革命的解放潜能,以及被认为使其走向斯大林主义结果的历史必然性。这一表述并未抹去后者带来的灾难,而是将革命抱负与其实现出来的制度之间尚未解决的关系,置于问题的中心。

阿兰·巴迪欧对事件及其灾难性体现所作的区分,阐明了这一问题。斯大林主义共产主义被描述为仍与十月革命的真理事件相关,尽管它的实现过程将这一真理转变为一种实在的社会秩序结构。相比之下,法西斯主义被视为对革命真实性的模仿,却与真理事件没有同样的关联。这一区分并非为斯大林主义开脱,而是指出解放计划与以其名义造成的灾难之间的矛盾。在本文的论述中,反复发生的清洗证明了这一矛盾,也表明该政权与自身革命起源之间的关系始终未获解决。

因此,革命的历史遗产既不是一份纯粹的解放遗产,也不是一个可以通过宣告原初计划错误而了结的故事。革命后的秩序试图改造社会,而巩固过程中发生的暴力与清洗,则揭示了这一抱负与新政权稳定下来的统治之间的冲突。十月革命之所以仍具重要意义,正是因为它的承诺与其后果无法分开——宣称实现这一事件的历史,也一次又一次地揭示了其核心处尚未解决的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