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消解地点的神秘感
追忆似水年华“习惯消解地点的神秘感”是指反复经历如何消除陌生风景最初的神秘感,并赋予它们平常而实用的意义。在巴尔贝克周围,这一变化通过词源解释、惯常旅程和日益扩展的熟人网络逐步展开——一处起初被视作想象中的异乡之地,变成了熟悉的社交地域,令人愉悦而安心,却不再那么容易引发独处时的惊奇。
地名——从想象中的陌生感到解释
在巴尔贝克与杜维尔之间的旅途中,布里肖的解释改变了叙述者对当地地名的感受。起初,这些地名的声音仿佛蕴含着特别的、几乎只属于个人的魔力。叙述者为菲克弗勒、翁弗勒、弗莱尔、巴尔弗勒和阿尔弗勒等地名末尾的“花”字着迷,也觉得布里克布夫中的“牛”字颇为有趣。词源学以一般含义取代了这些异想天开的印象:“花”意为港口,而“牛”一词通过诺曼语“布德”意为小屋。布里克布夫因而可以与埃尔伯夫相提并论;原本似乎独一无二、无法化约的名字,也被纳入更广泛的语言规律之中。
庞德皮尤其清楚地呈现了解释所付出的代价。它粗粝而独特的声音,原先似乎蕴含着一段晦暗到理性无法解开的历史;得知“庞”意为山,正如庞马尔克和亚平宁山脉中的用法之后,这个名字变得可以理解,却不再那么独特。知识并非只是给一处未曾改变的风景增添信息。它改变了风景能够引发的注意方式,以经过推理的类别取代鲜明的个人联想。
路线——从风景到社交路线
这种变化不只发生在词语上,也波及它们所指的地方。圣皮埃尔德伊夫曾使叙述者想起一次忧郁的初遇,以及日出时可以看到的非凡景色;埃尔斯蒂尔曾向他描绘过那番景象。后来,这个车站的名字主要使他想到与一位风趣的年长熟人谈论夏多布里昂和巴尔扎克。因卡维尔的峭壁也不再通向想象中的远方——在叙述者眼中,它的砂岩墙变得透明,显露出坎布勒梅先生一位叔父舒适的住宅;他知道在那里可以受到热情款待。
其他车站则成为惯常社交行程中的坐标。唐西耶尔是莫雷尔上火车的地方;埃格维尔是舍尔巴托夫公主通常等候的地方;天气晴朗的夜晚,阿尔贝蒂娜想与叙述者多待一会儿时,会在梅讷维尔下车。埃尔姆农维尔、阿朗布维尔和因卡维尔不再令人联想到诺曼征服的粗犷壮丽,也不再唤起第一个夜晚的忧郁。它们变成了熟人现身、互致问候,并以亲切握手为旅程划分段落的地方。
铁路帮助将距离转变为一连串拜访。乡间宅邸离省级铁路干线足够近,宅邸主人向乘客招呼时,仿佛就在门口或卧室窗边。即使在一个听不到问候声的车站,叙述者也已赋予它一种与人相关的意义——静寂让他想到邻近房屋里熟睡的朋友;若他需要款待,他们定会欢迎他。那条往日加深他孤独感的路线,如今让他确信,沿途各处都有熟人。
熟悉感带来的安慰与失落
这种社交上的熟悉感改变了乡间的情感特质。叙述者不再害怕初到当地第一个夜晚那种袭来的孤独,也不再觉得自己是思乡的陌生人。火车汽笛声将他与一位朋友分开,却又把他带向另一位朋友;周遭风景因充满人际联系而变得可以安然置身其中。它昔日那种诗意的召唤——夜行动物的叫声——被德·克里克托先生和布里肖的问候取代。这份安慰确实存在,但周围的氛围有时几乎过于令人安心。
旅途中的种种乐趣也使叙述者远离了最初令他在意的审美追求。几个月后,新城里的可用时光不再让他觉得尚未被占用、任由安排。若恰巧空出时间,他不大可能去参观最初吸引他来到巴尔贝克的教堂,或将风景与埃尔斯蒂尔的速写相比较,而更可能再与费雷先生下盘棋。曾许诺艺术发现的同一片乡间,如今已成为惯常拜访和熟悉消遣之地。
风景重现陌生感
习惯并未抹去重新感知一切的所有可能。在乡间尚未被日常生活完全驯化之前,一条春日道路仍能使熟悉之物变得全然陌生。在一个寒冷多雨的日子里,叙述者陪阿尔贝蒂娜走向埃普维尔之后,重访了八月时曾与祖母同行的那条路。苹果树此时繁花盛开,在泥泞地面之上显得繁茂得令人惊异;大海为它们衬出日本版画般的背景,蓝天透过花枝显得近乎刺目。随后,雨水在地平线上蒙上一层灰色帷幕,而花朵仍在冰冷的骤雨中高高绽放。季节的更迭使一条记忆中的路线转变为重新映入眼帘的景象。
另一个时刻,叙述者乘车穿过林木环绕的峭壁道路时,想起了埃尔斯蒂尔的水彩画,风景也因此脱离当下的日常世界。一架飞机出现在他上方;在那个年代,飞机仍十分罕见。它的出现令他感动,因为它开启了对空间与人生中自由路线的想象,与习惯带来的禁锢相对。这一幕明白地呈现出其中的张力——习惯性生活缩窄了可能性,但一次突然的相遇仍能使世界重新变得陌生而广阔。
实用知识与欲望的改变
更广泛的结果并不只是美感的丧失,也在于当地的意义以及叙述者对它的期待发生了变化。在拉拉斯皮耶尔,精心安置的长椅提供了不同角度的“景观”,可眺望巴尔贝克、帕维尔和杜维尔;从一张长椅上可以看见大海,却听不见海声,而从另一张长椅上则能听到海浪。这些安排显示,风景可以从接连不同的特定位置来观赏,而不只是作为一幅抽象全景呈现。然而,随着叙述者在当地的生活逐渐固定于社交习惯之中,这些观景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多地与日常安排和同伴相伴。
返程火车上,曾经撩动他想象的地名已变得足够熟悉,他可以像平静地查阅地址簿中的条目那样,在时刻表上查看它们。叙述者称乡间的这种转变既是令人败兴的,也是迷人的——当地地理仍使拜访看似旅程,但那些旅程已缩至社交拜访般令人愉悦的尺度。这种转变最终也影响了他的私人决定。由于当地对他而言主要已是由熟人构成的舒适路线,他觉得与阿尔贝蒂娜结婚简直是发疯。熟悉感使这个地方更宜居,却缩窄了想象的距离;昔日正是这段距离,使当地的地名、风景与种种可能显得非同寻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