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作为一种知识

追忆似水年华

在这部小说中,闲话是一种非正式却影响深远的认知方式——它能揭示他人私下知道、怀疑或谈论的事情,从而推翻某个人对社会现实那种令人安心的想象。它的力量并不在于每条传闻都属实。相反,闲话扰乱表象,揭示公开名声与隐秘关系之间的距离,并展现信息如何在一个既依赖它又否认它的社会中流动。

闲话与隐秘的社会世界

叙述者赋予闲话以心理层面的价值,因为闲话能够将心灵从对表象的虚妄确信中唤醒。一位了解帕拉梅德·德·夏吕斯与莫雷尔关系的著名音乐家说出的一番揭示性话语,暴露出一种连帕拉梅德·德·夏吕斯本人都未以同样方式认识到的现实。然而,这位音乐家仍在帮助两人——他为私人音乐会安排入场机会,也为莫雷尔争取演出机会,同时对他们隐瞒自己所知的一切。他的做法既非简单的接纳,也非公开披露;实际的善意、职业交往和社交礼数,与他私下对情况的了解并存。

这种反差恰恰使闲话成为一种社会知识,因为它的传播并不均衡。帕拉梅德·德·夏吕斯把这位音乐家的殷勤理解为寻常友好,想不到对方已看出他对莫雷尔的依恋背后隐藏着什么。与此同时,维尔迪兰夫妇接受男爵关于自己为何关注这位小提琴家的解释,却私下明白他爱着对方。他们表面上的回应维护了男爵那套令他安心的说法;在他背后流传的见解并未以直接纠正的方式传到他耳中。因此,闲话向一些人揭示了一个社会事实,却让牵涉最深的人继续蒙在鼓里。

叙述者将这种分裂描绘成两处相对的树荫之所——一处是某人以为别人为他准备好的想象中的避难所,另一处则是其中内容足以推翻这种期待的隐秘敌意版本。帕拉梅德·德·夏吕斯深信维尔迪兰夫妇会按照他呈现的方式看待他的行为。事实上,他们私下的解释另有不同,而他们的议论不只是平行的评论——叙述者警告说,维尔迪兰夫妇不会止于谈论。那条把鱼缸边界误当作世界边界的鱼这一意象,使这种错误具有更广泛的意义。人们无法可靠地察觉自己在他人眼中有多显眼,也无法判断别人对自己的关注到了什么程度;表面安全的社交环境之中,可能藏着一个有能力改变局面的人。

名声、传闻与误认

小说也区分了有用的揭露与可靠的报道。叙述者说,在圣日耳曼郊区,人们通常不谈帕拉梅德·德·夏吕斯的私生活——多数人没有怀疑过,有些人仍不确定,少数知情者则把所知藏在心里。在离他所属世界较远的艺术界和职业圈子里,他的名声却受到更公开的议论。然而,这名声与一个错误身份纠缠在一起——人们把他和一位关系疏远甚至毫无关系、在一次臭名昭著的警方搜查中被捕的勒布卢瓦·德·夏吕斯伯爵混为一谈。一些声称与帕拉梅德·德·夏吕斯有过关系的男子,因为误以为那另一个人就是男爵,便相信了自己的说法。虚假传闻造成了后果,却没有直接揭示真相。

这种混淆说明,闲话的揭露作用必须与其准确性分开看待。关于帕拉梅德·德·夏吕斯的传闻,把对他喜好的了解与对具体事件和人物的误解混在一起。能够揭穿幻象的同一套社交传播,也可能把一个真实的人牵扯进本属于他人的事件。此外,在他名声最差的圈子里,人们大多不知道他的贵族身份;而在熟悉其家世的社交世界中,他私生活的话题却往往无人提起。因此,知识不仅在知情者与不知情者之间分割,也分散于不同的社交场合之中;这些场合只认得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

帕拉梅德·德·夏吕斯本人的言谈也进一步表明,信息可以被操控和误读。在圣马丹迪舍讷至唐西耶尔的旅途中,他坦率谈起人们所谓的不道德行为,以为身边忠实于他的人并未怀疑他的真实处境。他知道有少数人“心里有数”,却以为人数极少,而且当时诺曼底海岸没有一个这样的人。即使他认为听者略知内情,也指望对方的否认或看似无辜的解释能够令人信服。叙述者的意思是,一旦有人理解了更大的情势,细节便更容易查明——既定的解释一旦确立,零星否认便失去保护作用。然而,帕拉梅德·德·夏吕斯仍假定听众看到的只有他选择呈现的东西。

报纸与公众评判的形成

闲话在公共领域的对应形式是社交版报道;报道可以让出席显得代表声望,也让未被提及显得像遭到排斥。叙述者指出,宴会的大部分后续影响是在第二天才出现的——那些未获邀请的人会细读报道,试图弄清自己被排除在外意味着什么。在盖尔芒特公主的聚会上,宾客名单可能列出一些她多年来早已忘记其存在的人;另一些人则可能因为帕拉梅德·德·夏吕斯在社交上将他们逐出圈子而未被列入。印刷出来的报道没有说明这些私下缘由。读者却仍以邀请和姓名来衡量自己的地位。

圣欧韦尔特夫人的宴会报道显示,刊出的名单即使没有事实错误,也可能造成误导。大使夫人和显赫的公爵夫人确实参加了,但其中许多人是在一番恳求或人情往来之后才出席,并把到场视为对女主人的礼貌回报。只从《高卢人报》或《费加罗报》了解这家沙龙的读者,可能会把名人姓名的累积误当成它是巴黎首屈一指的沙龙的证据。与此同时,真正时髦的女主人可能只邀请少数特别希望见到的人,不向报纸提供宾客名单,因此被更广泛的公众忽略。两者的区别在于——报道所列姓名是否准确,与读者从中推断出的社交意义,并非一回事。

德雷福斯事件提供了一个政治色彩更浓的例子。盖尔芒特公爵把夏尔·斯万支持德雷福斯事业,当作犹太人暗中团结、支持本族成员的证据,即使他们彼此并不相识也如此。他把斯万当作一个例子,声称社会可以据此评判整个群体。叙述者呈现的是公爵的推论,而非已确立的事实——一种个人政治立场被转化为对公众的概括;当时反对德雷福斯的情绪日益激烈,并与爱国主义和军国主义纠缠在一起,使这种概括更加严重。在这里,议论的传播并非只是揭示一个隐秘网络,也助长了对该网络的猜疑。

沙龙、社会晋升与选择性披露

沙龙的名声同样是在私下接触与公开报道的互动中形成的。圣欧韦尔特夫人把自己的聚会从一个边缘圈子变成表面上时髦的场合;但对其显赫地位的报道,最能影响的是那些通过报纸而非亲自出席来认识社交界的人。高位宾客的印刷姓名营造出卓越不凡的形象,却遮蔽了他们在多大程度上只是出于礼数而来。宣传为沙龙带来了声望,但它在实际社会等级中的位置并不足以支撑这种名声。

奥黛特的晋升遵循了另一条路径。上流社会的男士起初在她家中私下用餐,部分原因是他们想结识贝戈特。奥黛特没有公开他们到访的消息;了解到她与这位作家有交往的女性,便开始想象她格外聪慧,并且在艺术上举足轻重。后来,在一座时髦剧院举行的贝戈特戏剧彩排上,她坐在玛丽·德·马桑特夫人和莫莱伯爵夫人身旁,她的地位上升便突然为旁观者所察觉。她们惊讶于她竟已攀升至如此高位,反映了低调完成的晋升与只有在醒目场合出现证据后才显现的身份之间的落差。

奥黛特对卡普拉罗拉公主的回应,使这种表象管理更加切身。斯万去世后,亲王前来吊唁;此后,公主问奥黛特是否认识维尔迪兰夫妇。奥黛特起初否认认识他们,随后承认早年相识,并后悔没有从一开始就说实话。后来,她的处境更稳固了,便说得仿佛他们近来的显赫只是她从旁观察到的一番变化,尽管她自己也是社交界中最新近的一员。她的回答表明,隐瞒未必是一种经过盘算的策略——叙述者把最初的谎言描述为恐惧与欲望的表现。闲话和社会知识不仅塑造他人相信什么,也影响一个人能够承受怎样谈论自己的地位。

知识、沉默与社会权力

在这些情节中,闲话与沉默并行,而非单纯与之对立。知情的音乐家没有揭穿帕拉梅德·德·夏吕斯;维尔迪兰夫妇让男爵保留他偏爱的解释;圣日耳曼郊区的人大多不谈他的私生活;报纸报道则略去影响宾客出席的私人义务。每一种情形中,未说出口的话都有助于维持关系和名声,却也给旁观者留下自行构造说法的余地。体贴周到可以掩盖了解,正如一份令人艳羡的公开名单可以掩盖社交距离。

因此,小说把闲话视为一种不可靠的工具;它的价值在于扰乱定论,而不在于保证获得最终而完整的真相。一句话可能揭示某人未曾看见的事,例如那位音乐家看懂帕拉梅德·德·夏吕斯与莫雷尔的关系;它也可能重现混淆,如围绕男爵的身份误认;或者把特定事实转化为偏见,如公爵对斯万的评判。社会知识仍分散在不同的人之间——有人知道不同的事情,有人隐瞒所知,也有人误判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可见程度。闲话打开了一扇窥见表象反面的窗口,但所见仍是不完整的,也受到讲述者、听者和诠释者各自利益的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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