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迪兰的“小圈子”

追忆似水年华

维尔迪兰的“小圈子”是维尔迪兰夫人聚集在她的沙龙周围、亲密而受到严密管束的社交圈。它不仅仅是一群宾客,更是一种有着自身忠诚与品味考验的社交秩序——女主人要求人们定期出席,决定谁算是自己人,并试图让人、艺术乃至当地乡间景致都归入这个圈子。其喜剧性在于,它自称是庇护真正才智的所在,却复制了自己声称鄙夷的排斥行为与身份角逐。

成员身份与归属的代价

舍尔巴托夫公主是圈子里最可靠的成员;在维尔迪兰夫人看来,她的忠诚几乎不可思议。公主与家人疏远,又被逐出故土,除了普特布斯男爵夫人和尤多克西娅大公夫人,她几乎没有别的交往;她去这两家拜访,也只挑选能够避开她们其他朋友的时段。相比之下,维尔迪兰夫妇住在哪里,她就住在哪里;他们度假,她也随行,并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家人。即便除夕也不会打断她的出席——维尔迪兰夫人问她是否会留下过夜时,公主表示,一年中任何一天她都可以留下,因为次日她本来就要待在家里陪家人,而维尔迪兰夫妇就是她的家人。

这种忠诚回应了维尔迪兰夫人治下反复出现的一种焦虑。即便最勤勉的追随者,也可能出门旅行、病倒、服兵役,或离开去探望垂危的父母。她把自己说成“军团”必须服从的唯一权威,以此责备他们,并援引追随者应为她离开父母的要求。这种说法把日常义务变成了忠诚考验。因此,公主非同寻常的始终如一并非单纯的情谊;她为女主人提供了一位理想成员,借以衡量其他人的缺席。

成员身份也通过排斥来运作。维尔迪兰夫人可以斥某人为乏味之人,贬低对手的品味,或拒绝让可能威胁圈子自我认知的人入场。她声称欢迎“真正有才智”的人,这一说法与她决定谁有资格的权力密不可分。小圈子提供归属感,但条件由女主人设定。

一个自称能辨认自己人的圈子

在与坎布勒梅夫妇和夏吕斯男爵共进晚餐时,维尔迪兰先生试图宣称夏吕斯这位贵族客人和自己志趣相投,说他是“真正和我们一路的人”。他将这种同道之谊与单纯的社会地位区别开来——有人从事艺术,却不属于这个群体;而像最近去世的德尚布尔这样的演奏家,尽管演奏气势十足,在维尔迪兰先生看来,仍不算他们当中的一员。布里肖也因同一标准被排除在外,而莫雷尔与维尔迪兰夫人则被算作自己人。仅仅从事艺术工作并不足够;成员身份取决于主人自称能够立即辨认的一种感受力。

夏吕斯起初误以为这句话影射的是另一种共同身份。维尔迪兰先生的自信由此暴露出,这个群体使用的词语有多不稳定——同一句“我们中的一员”,对说者和听者有着不同含义。这一刻颇具喜剧性,同时也揭示出圈子依赖于解读。它的边界并非由正式名单划定,而是在暗示、判断以及圈内人理应彼此辨认的假设中反复形成与改写。

这个群体对艺术家的判断,同样将审美信念与个人积怨结合在一起。维尔迪兰夫人贬低埃尔斯蒂尔,说他是恪尽职守、无法离开作品的画家;她则推崇斯基,把他随兴而为的自由说成天赋更高的标志。然而,她对埃尔斯蒂尔妻子的态度,清楚表明沙龙如何排斥他人。两人结婚之前,维尔迪兰夫人曾试图拆散他们,告诉埃尔斯蒂尔,他所爱的女人愚蠢、肮脏、不道德,而且是个小偷。她未能得逞,埃尔斯蒂尔便与沙龙决裂。后来,维尔迪兰夫人声称不会让一个她称作荡妇的女人登门,同时又坚持说埃尔斯蒂尔已经过时,也不再会画画。她的审美判断与个人敌意相互强化——品味之名让排斥显得理由正当。

庇护、影响与社交表演

这个圈子的影响力不仅限于交谈,也落在实际安排上。维尔迪兰夫人希望宾客乘坐同一班火车,并在她安排的马车能够接人的时刻抵达。她担心,独自前来的宾客可能会声称自己在杜维尔-费泰尔讷找不到马车,或者不愿徒步攀上通往拉拉斯皮耶尔的陡坡。她的到达规矩让交通安排成了参与程度的衡量标准——加入圈子的聚会,也意味着接受圈子的安排。

这种影响力还可以延伸到庇护关系。夏吕斯与于比安相遇之后,向维勒帕里西夫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以及一群显赫的客户推荐于比安一家;这些人的庇护令年轻女裁缝的处境日益有利可图。他还会报复那些拒绝接受或拖延顺从其影响的女士。这是夏吕斯的权力,并非由维尔迪兰夫妇正式施行的政策,但这一插曲揭示了沙龙所处的社交世界——交往机会、引荐与报复不仅能左右邀请,也能影响生计。圈子的关系网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私下的效忠与公开的利益连接起来。

这个群体声称凌驾于社会区别之上的态度,同样是一种表演。维尔迪兰先生告诉夏吕斯,资产阶级头脑才会在意这些琐事,而艺术家和“我们这类人”不会。然而,他热衷于解释自己刚刚否认存在的区别,还要证明自己明白社会赋予有爵位者何种位置。维尔迪兰夫人也按照宾客是否有趣、有才智或乏味来区分他们,并担心时髦社会人士会无法自在地融入她的常客之中。沙龙口头上排斥传统等级,却不断安排自身的品味、用处与交往资格等级。

客厅之外

维尔迪兰夫人的社交主张延伸到了拉拉斯皮耶尔周围的景观。午餐后,她派宾客前往附近的风景胜地游览,仿佛周围风光是她宅邸的延伸,若非她款待,访客便无从知晓。游览的安排旨在为宴席画上圆满句号——宾客坐马车出游之后,新鲜空气与景色也成为娱乐的一部分。女主人这种夸张的占有感看似不可思议,却也有经验为据。坎布勒梅夫妇虽然住在当地,却常常只走熟悉的路线;维尔迪兰先生可以带访客穿过篱笆缺口,或沿着马车无法通行的窄径前行,让他们欣赏主人自己也未必发现的景色。

因此,维尔迪兰夫人对坎布勒梅夫妇的花园与游览活动既带有占有欲,也颇有见地。她坚持说,拉拉斯皮耶尔直到成为小圈子的庇护所,才逐渐变成它本该有的样子;而庄园主人并不真正了解周边乡野。花园本身把几处可能的游览景点连成一系列观景处——从不同的长椅上,可以看到巴尔贝克、帕维尔或杜维尔;一条小径则从较近的景致通向更开阔的海景。维尔迪兰夫妇把这些景色纳入沙龙的款待之中,从而将风景变成另一种文化财产。这个圈子并非只是聚在某个地方;它的主人还声称,自己能教宾客如何观看此地。

排他、裂痕与圈子的意义

小圈子以一种对立关系维系——自以为洞察世事的圈内人,与无法欣赏他们的人相对。维尔迪兰夫人设想,如果把上流社会人士与真正有才智的人放在一起,前者就会像盲人之国里的独眼者;同时,这也会使不够自信的宾客不知所措。她考虑专为乏味之人安排特别晚会,好让圈子可以不受打扰地享受彼此相聚的时光。保护独特聚会的幻想由此趋向更鲜明的隔离——外人不只是不得欢迎,还会被安排到刻意低人一等的社交空间里。

叙述者对布里肖谈话的体验,揭示了这种界线如何扭曲判断。叙述者看重布里肖讲述的词源学知识,包括其他宾客不屑一顾或加以嘲笑的细节;他也明白,对于标准不同的人而言,这些印象可能显得微不足道或愚蠢。由于叙述者并非这个小圈子的成员,沙龙表面上对布里肖的友善,并不能直接揭示它真正的态度。在群体之中,人们听谈话时可能运用一种特别、近乎反常的本领,找出只有圈内人才能察觉的过失。归属感会改变什么才算机智,正如排斥会让真诚的回应显得天真。

因此,维尔迪兰的“小圈子”既是真正归属感的来源,也是一套社交约束机制。公主的忠诚赋予这个群体如同自主选择的家庭般的温暖;女主人的要求、审美判断和实际安排,则令这个家庭的归属变得有条件。它坚持真正的情谊超越传统社会,却并未摆脱等级制度;相反,它另创了一套规模更小的等级,从餐桌延伸到艺术声誉、庇护关系乃至乡间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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