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与习惯化

习惯与习惯化既是简化经验的力量，也会遮蔽经验的变化。它们钝化感知，稳定连续感；然而，感觉、记忆或人际关系的变化都可能打破这种表面的稳定，显露自我及其世界已发生多么不同的变化。

习惯、变化与人际关系

叙述者与罗贝尔·德·圣卢关系的变化，显示习惯与时间如何掩盖个人关系中的变动。为了保护自己与阿尔贝蒂娜平静相处的生活，他只在明确召唤圣卢时才让对方来访——意外来访可能让圣卢遇见阿尔贝蒂娜，并重新唤起叙述者的嫉妒。圣卢虽感到遗憾，仍谨慎遵守这一限制。这种安排颠倒了叙述者早先渴望享有与圣卢相见之便的心情；当时，他曾嫉妒圣卢与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相处的时光。熟悉感使人容易把他人视作一成不变；将两个时刻加以比较，即使两者相距不远、当事人似乎并无变化，也会显出彼此关系位置的变动。

这种变化并非只是事件不断累积的结果。叙述者对圣卢的回应，因他自身境况而重新调整——他曾经渴望的友谊，如今可能扰乱他努力与阿尔贝蒂娜维持的私密生活。他也把同样的限制来访规则施于在拉拉斯皮耶尔、费泰讷、蒙叙尔旺等地结识的人。下午三点的火车驶过帕维尔附近的山坡，烟雾久久不散；由于叙述者事先同意了某位访客来访，他便能据此预料对方即将到来。即使这种熟练的预期也令人不安——来访者几乎从来不是萨涅特，叙述者后来为这种排斥而自责。习惯带来秩序，但它所建立的秩序也可能使排斥成为惯例。

习惯与感觉复苏

夏日将尽时，景色与叙述者的记忆一同变化。在杜维尔，太阳在淡紫色的天空中变成模糊的红斑；暮色笼罩草地，剩下的牛群望向大海或马车。几周后，秋日渐短，叙述者不得不在五点前换好晚餐服装；落日则映亮书柜的玻璃门，使大海仿佛燃烧起来。在季节转换后的环境中，换晚餐服竟意外唤回了那个机敏而轻浮的自我——那是他从前与圣卢外出度过的夜晚，以及原本打算与斯特马里亚小姐共进晚餐时的自己。

他从前那些时候哼唱的一支曲子，不经刻意便重新浮现。这支曲子让他得以分辨自己与阿尔贝蒂娜关系中的三个时期——起初，他开始爱她，却以为永远不会认识她；后来在巴黎，他已不再爱她，那是在初次享受与她相伴的时光几天之后；如今，他再次爱上她，即将与她共进晚餐。这支曲子使这些不同的自我同时变得可感，而不是将它们化约为单一而连续的当下。有那么一瞬，变回昔日的自我使他的感受力摆脱了习惯造成的迟钝——此时，即使微小的刺激也显得异常鲜明，而此前的印象则退至背景。

记忆、失落与身体

叙述者久别后初抵巴尔贝克的第一个夜晚，习惯遭到更痛苦的打断。他因心脏疲惫而小心弯腰脱靴。当他碰到最上方的扣子时，一段非自主记忆让他重新看见自己早先抵达时那个夜晚祖母活着的面容。这段回忆并非只是想起一个他常常思念的人；它使他重新感受到祖母当时的情态——她温柔、心事重重而又失望的神情，曾令他想投入她的怀抱寻求慰藉。在那一刻，祖母去世已一年多、下葬也已一年多的事实，才真正进入他的意识。

这种迟来的觉察揭示了知道一件事与切身感受到其真实之间的差异。在这一感觉恢复当时的情境之前，叙述者惯常的言语和思想并未让祖母以活生生的存在留在他心中。他把记忆理解为内在财富的储藏，其中有些财富并非时时可得——它们留在无法进入的区域，被其他记忆挤到一旁，直到保存着它们的感觉重新出现。届时，这些记忆便能排斥与之不相容的内容，并让他重新成为最初经历这些记忆的那个自我。被忆起的夜晚延续着自身的脉络，仿佛时间由不同而平行的线构成；叙述者也再次成为那个需要祖母慰藉的人。

他曾有一小时走在令人窒息的酷热中，经过一家糕点铺时，渴望投入祖母的怀抱；如今，同样的需要再次涌现，但它的对象已永远无法回应。这种使祖母重现的感觉，因而并未消除失落，而是令失落再次成为真实，使生存与消亡汇聚于同一次体验。叙述者并不压抑痛苦，也不以对祖母不在的客观叙述取而代之；他决意保留痛苦此刻呈现的具体形态，因为日后或许能够从中汲取的任何真理，都必须从这份不请自来的印象开始。

习惯、睡眠与时间

睡眠对清醒生活衡量时间的习惯构成了另一种挑战。在拉拉斯皮耶尔晚宴之后，叙述者有时睡得极沉，以为自己已经按铃叫了十次仆人，对方才在第十一次按铃后出现。实际上，他只按了最后一次铃；之前的按铃都属于仍萦绕着他的朦胧睡眠。醒来时，他必须费力把睡眠未分化的整体纳入钟表时间；但睡眠无法可靠地衡量持续了两小时还是两天。若无外在参照，睡眠中的人可能再次入睡，以为过了三小时，实际上却只过了五分钟。

这种对照表明，清醒生活中习以为常的时间，并不像看起来那样普遍。在睡眠中，叙述者麻木的双手并未完成他记得自己打算完成的动作，寻常的衡量方式也无法从内部整理这段经验。更广泛地说，书中对习惯的描写表明，表面上的连续性是感知塑造的结果，并不能证明经验从未变化。熟悉感会钝化感觉，使人际关系显得固定，或遮蔽尚未在情感上成为现实的悲痛；一支重新浮现的曲子、一段被唤起的身体情境，或醒来时的迷惘，都能打破这种惯常状态，显露其中蕴藏的不同自我与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