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转化
追忆似水年华审美转化描述感知如何改变人所经验到的世界的意义与面貌。在这些片段中,风景并非固定不变的背景——天气、季节、距离、记忆与艺术知识会改变可见之物,而艺术则提供认识和理解现实的新方式。由此产生的美可能属于对象本身、观看的条件,或感知者变化中的状态;这些来源并不总是一致。
风景、季节与变动的视野
在巴尔贝克,一条夏日记忆中的乡间道路,在叙述者于春日再次经过时发生了变化。他与祖母曾见过绿叶和一排排苹果树;如今,树木繁花盛开,粉色花朵映衬着泥土、阳光与大海。枝条像日本版画的画框般框住蓝天,花朵则仿佛向两侧分开,显露出其后的广阔天地。随后,雨水在地平线上蒙上一层灰色薄雾,却没有抹去繁花。季节变换令这条熟悉的道路几乎宛如一个新近发现的世界,而天气不断改变视野,并非只是为它增添装饰。
同一原理也体现在海湾上方高处不断变化的景致中。从巴尔贝克望去,大海仿佛一列山峦;从更高处看,它却变成蓝绿色的冰川,或下方一片闪闪发亮的平原。道路逐渐展开视野;到了杜维尔收费亭,一处岬角的支脉移出视线,显露出另一处海湾,改变了先前那片海湾的尺度与美感。距离、高度与道路逐步展开的路线,改变了大海显现出来的形态。人们是沿途依次遇见这片风景的——每一次转弯都增添了从先前位置无法看见的景物。
在拉拉斯皮耶尔,花园的布局使这种转变成为游园体验的一部分。林间空地与小径引导访客前往分开的长椅,每张长椅都以其所能眺望的景色命名——巴尔贝克、帕维尔、杜维尔或里夫贝勒。其中一张长椅前的地平线被绿意环绕;走一小段路到另一张长椅,视野便扩展为海的圆形剧场,甚至能听见海浪声。花园把多处风景汇集成一系列经过精心选址的观景点。然而,维尔迪兰夫妇对乡野的兴趣,并非只是超然地欣赏景色——这些景致也是他们阅读、招待客人、奉上利口酒和日常生活的场所。感知与社交用途并存,彼此都没有把风景简化为单一事物。
艺术与判断的不稳定性
马尔库维尔-洛尔盖耶斯教堂展现了艺术判断与实际光线所产生效果之间的张力。阿尔贝蒂娜一眼便不喜欢这座经过修复的教堂;她想起埃尔斯蒂尔对古老石材不可替代之美的赞赏。她的建筑判断显得笃定,尤其与她尚未成熟的音乐品味相比更是如此。然而,叙述者质疑埃尔斯蒂尔原则看似一致之处——如果教堂的客观建筑价值很重要,那么夕阳使其立面焕然一新的效果,难道就毫无意义吗?落日令修复后的建筑显得光彩熠熠、古意盎然,使历史材料与当下视觉效果之间的区分变得不稳定。阿尔贝蒂娜的评断与叙述者的感知并不一致;这种分歧使审美价值成为不同注意方式彼此竞争的结果。
艺术也会改变人们辨认风景的方式。叙述者沿着林木环绕的悬崖小径乘车而行时,通过对埃尔斯蒂尔两幅水彩画《诗人与缪斯相遇》和《青年与半人马相遇》的记忆观看岩石与大海。记忆中的画作将眼前风景带离日常世界,置入神话的境界。一架飞机出现在他头顶时,他仿佛看见一位半神;机器的金属翅膀与向上飞行的姿态,通过画作预先唤起的想象转化而变得可理解。同时,这一幕也展现出一种切实的可能——飞行员似乎拥有穿越空间与生活的路径,而受习惯束缚的叙述者无法进入那些路径。艺术性的感知增强了这一事件的意义,却没有把它变成纯粹的图像;它改变的是现实中实有之物的意义。
服饰作为可感知的语言
同样的审美关注也能使服饰成为一件经过构思的作品。阿尔贝蒂娜的衣着体现了她从埃尔斯蒂尔那里习得的品味——克制的灰色调中,透出鲜明的法国式雅致。叙述者依照这种品味替她挑选衣服,而帕拉梅德·德·夏吕斯能辨认材质的优劣和制作者。不过,他更喜欢女性服饰明亮、色彩丰富一些。灰裙与灰外套起初让阿尔贝蒂娜的身形显得色调统一;她脱下外套后,柔和着色的格纹衣袖显露出来,宛如灰色中的一道棱镜。原以为是单一的颜色,转而显现为粉色、浅蓝、暗绿与鸽胸色构成的一组色彩。
对帕拉梅德·德·夏吕斯而言,这种对比说明,鲜艳并不等于俗艳,柔和也不等于黯淡。服饰通过色彩、材质和搭配之间的差异传递信息,也能暗示一种社会或文学观念——他把黛安娜·德·卡迪尼昂的灰色衣裙,与她希望显得超脱人生的愿望联系起来。相比之下,布里肖以为男爵讲述某位表亲的花园和贵族家族关系,必定是在炫耀门第。他没有意识到,帕拉梅德·德·夏吕斯是在把服饰与花园作为艺术题材加以欣赏,也没有看出,通过巴尔扎克的书页,一座虚构的花园同样可以被鲜明地感知。两人的分歧展现出不同的观看方式——一种把审美关注视为炫耀身份的借口,另一种则将其视作对形式的想象性投入。
记忆、感觉与现实的重现
审美转化也会在内心发生——某种感觉使过去的自我重新显现,让一个人再次成为鲜活的现实。在巴尔贝克,叙述者因心脏疲劳而小心翼翼地脱靴,这一动作触发了他对祖母的非自主回忆。他重新想起的,并非自祖母去世后他一直念及的那个日渐衰弱的身影,而是曾在巴尔贝克的第一个夜晚安慰他的、活生生的祖母。直到此刻,在她下葬一年多以后,这段回忆才使她的死在情感上成为现实。事件的日历与情感的日历彼此错开——他早已知道祖母去世,却尚未真正经历这份失落,也未曾通过一种能让祖母作为具体之人重新显现的记忆,切实感受到丧亲之痛。
这一片段表明,回忆并不只是储存图像。支撑记忆的感觉缺席时,记忆便无法触及;当其情境重现时,记忆可能取代彼此不相容的其他记忆,使最初经历那些往事的自我重新出现。叙述者发现,自己依恋的并不是第一个夜晚以来的这个自我,而是那个寻求祖母怀抱的早先自我。过去与现在并非简单合为一体——重新出现的自我仿佛重新沿着自身的时间线延续,好像其间的岁月并非由它度过。因此,把身体比作承载精神生命的容器,并非全然可靠。内在的财富可能留存在一个人心中,却无法为意识所及;感觉一旦改变,这些财富便可能以令人震动的力量重现。
睡眠进一步展现了感知与时间的不稳定性。在拉拉斯皮耶尔参加晚宴后,叙述者有时醒来时以为自己已经反复按铃,直到男仆出现,却发现前十次铃声只存在于睡梦中,他的手其实没有动过。只有在他即将脱离的睡眠经验中,现实中的那一声铃才是第十一声;按清醒时的时间计算,它却是第一声。睡眠无法提供可靠的尺度,让人判断它持续了两小时还是两天,因此醒来后必须费力地把模糊的睡眠经验安置到按时间先后排列的现实中。与重新忆起祖母的经历一样,这一转变并非只是取回一段稳定的过去,而是展现意识状态的巨大变化如何重新组织人们以为是当下、连续且真实的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