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随时间改变与失落的天堂

追忆似水年华

变化中的自我与失落的天堂,指的是一个人的过去并非稳定不变的所有物,而往日的快乐也不能只凭重返旧地或旧物便轻易复得。叙述者的经历表明,当下的感觉能够以惊人的力量唤回早先的自我;此外,与旧日同伴的相遇以及对一位陌生年轻女子的回忆,也表明时间改变了回忆者本人和他希望重获的世界。因此,天堂是接续出现而又短暂的——它不仅因死亡而失落,也会因生命内部发生的变化而失落。

记忆与旧日自我的归来

在巴尔贝克,初到的第一个夜晚,叙述者独自在房间里,因心脏疲劳而不适,慢慢弯腰脱靴。这个寻常动作意外唤回了祖母的面容——在他们初到此地的那个夜晚,她也曾弯腰帮他脱靴。这个回忆并非只是呈现一个已逝之人的形象;它复现了那个曾在祖母怀中寻求慰藉的自我,而自从那个夜晚以来,这个自我一直不在他的意识生活之中。这个自我的归来使祖母之死再次变得真切——祖母下葬一年多后,唯有记忆使她活生生地重现于他面前,他才真正理解自己失去了她。

这一段经历区分了对事实的记忆与对亲历体验的复现。祖母去世后,叙述者曾谈起她、想起她,但那些念头并未重现那个具体的人,也未重现曾将他们联结在一起的情感纽带。他保留的那份记忆只是处于沉睡状态。与旧日情景相连的感觉使它复苏,也带回了介于此间的自我无法以同样方式感受的悲痛。事实的日历与情感的日历彼此错开——死亡早已发生,可在情感上,只有当祖母再次呈现于他心中时,失去她的痛苦才真正降临。

对叙述者而言,记忆并非取回一个始终完整可及的过去。内心生活中的经历藏于某种晦暗之中,一组记忆可能取代另一组。当曾环绕某段经历的感觉重现时,与之相关的自我便可能重新占据意识,将属于当下的事物排除在外。叙述者的旧日自我并非只是作为又一段回忆加入当前的身份;它使他在一段时间内成为那个曾需要祖母安慰的人。因此,过去归来时带来的是自我的改变,而不只是对从前自我的认识。

这番归来与缺席密不可分。叙述者再次感到自己需要陪伴在祖母身边,却也知道她已无法回应这份需要。痛苦的领悟并非推理所得的渐进结论——当复苏的依恋与死亡的事实同时充斥他的意识时,它便油然而生。在睡眠中,同一矛盾又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叙述者寻找祖母,担心她独自留在那里,尽管她已经去世;梦境中的迫切感再次激活了旧日的内疚与眼前的失落。记忆持续发挥力量,却不能扭转死亡。它使逝者在意识中重新具有情感上的存在,而这意识也必须直面他们永远缺席的事实。

唐西耶尔与往日快乐的失落

后来在唐西耶尔的一次会面,通过社交经历展现了活人的自我如何发生变化。圣卢在车站迎接叙述者,却只能陪他一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阿尔贝蒂娜把注意力转向圣卢——她与他谈笑,对叙述者几乎不予理会,还逗弄圣卢带来的狗。叙述者因她对圣卢的关注而感到不安,婉拒了圣卢提出的建议——去找那些过去常与他们一同用餐的朋友。他不愿冒着与阿尔贝蒂娜分开的风险,但也意识到自己对那些旧日同伴的依恋已经淡去。

这一拒绝使熟悉的地方成为衡量个人变化的尺度。叙述者从前喜欢在金雉餐厅与圣卢的朋友们相聚,如今却预感他们的谈话会成为一种打扰。改变的不只是他对某些人的看法。他明白,那个曾经喜欢与他们相处的自我是另一个人,而他已与那个人疏远。即使希望再次遇见那个旧日自我,也无法复得它曾有的快乐——当下的叙述者会转身避开它,正如他避开那些多年未见的同伴。

这种与过去关系的变化,也改变了地点的意义。在唐西耶尔漫步,或许会令人以为自己因想起昔日幸福而抵达天堂;然而,往日的快乐无法与曾经体验它的那个人分开。这个地方并不能保证叙述者与那个自我重逢。他的思考将失落扩展到任何单一地点之外——人们梦想拥有几个接续出现的天堂,但每一个都可能在人死之前失落;后来形成的自我,即使置身于曾经仿佛理想的世界,也可能感到格格不入。

欲望、时间与无法重逢的少女

同样的时间间隔也支配着叙述者对一位在火车上见到的美丽年轻女子的回忆。她的肤色、黑眼睛与外貌吸引了他的注意。她问他是否介意她打开车窗,随后又问起烟雾,并点燃一支烟。她在第三站下了车。叙述者没有得知她的身份;后来他问阿尔贝蒂娜她是谁,阿尔贝蒂娜说自己不知道。这个女子再未出现,叙述者也始终没有认出她是谁,但那段记忆仍不断带着欲望重现。

叙述者明白,再次找到这个女子也无法复原最初的相遇。即使他遇见的是同一个人,分别后的岁月也会改变她;同样,叙述者本人也不再是当年在火车上看见她的那个人。欲望似乎指向一个可以重新找到的个体,但记忆中的对象却与一个消逝的时刻以及一种旧日的期待能力紧密相连。即使再次找到那个人,时间也无法因此消失。

这一思考沿着一生中更长久的变化追踪欲望。叙述者设想未来的自己仍怀有渴望,但追求或维系爱情所需的精力已经减退。即使欲望并未消失,面对青春的前景也变得困难。这并非简单地说欲望会随年龄增长而消退——即使回应欲望的力量减弱,欲望本身仍可能增强。它所指向的对象日益属于一个无法重新进入的过去,而欲望者本人也已成为另一个人。

时间的断裂

睡眠的描写提供了另一种理解方式,说明为何不能假定自我始终连续。拉拉斯皮耶尔用餐后,叙述者醒来,以为自己已经反复按铃呼唤侍者,后来才发现,自己体验到的第十一次按铃才是实际按下的第一声。此前的按铃都发生在睡梦中;他的手并未动过。醒来后,他必须设法将睡眠那团晦暗的经历纳入日常时间,而日常时间无法可靠地衡量他究竟睡了几个小时还是几天。没有外在参照,他便可能再次入睡,此时五分钟仿佛能够延续三小时。

这一经历将日常身份看似连续的状态,与不受日常时间节律支配的体验形式对照起来。叙述者关于记忆的描写也作出了相似区分——过去的自我可能一直不可及,直到某种特定的感觉情境将其唤醒;而睡眠则可能使感知中的行动与时长偏离清醒时的事实。这两种经历都无法提供单一而连续的内在时间线。自我在变化的意识状态中显现;看似属于同一段连续人生的经历,实际上可能分属不同的体验线索。

变化中的自我与失落的天堂,将这些经历汇聚为一个洞见,却并未把失落描写成一个能够以最终补救结束的单一事件。一种感觉能够唤回旧日的自我;一个熟悉的地方能够显明往日的快乐已经消逝;一个记忆中的陌生人之所以始终令人渴望,恰恰是因为那场相遇无法在原来的时间里重演。记忆既恢复在场,也衡量缺席。失去的不只是某个人、某种快乐或某处地方,更是那个曾能够将它们视为天堂的旧日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