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迫害并彼此辨认的“性倒错者族群”

追忆似水年华

“性倒错者族群”是叙述者对一个分散群体的暂定称呼;其成员因同性欲望、共同面对的危险以及隐瞒生活的需要而相互关联。这个群体并未被描述成一个单纯出于自由选择而建立的社团——社会污名迫使人们隐秘行事并相互辨认,而“单一、稳定的族群”这一观念本身仍只是一种理论,叙述者称日后还须修正。这个概念为此前看似不可见的夏吕斯男爵赋予了社会意义,但相关论述也带有当时偏见的印记,以及叙述者自身不确定的理解。

对夏吕斯男爵的辨认与看法转变

叙述者的理论始于感知上的转变。当他明白自己过去未曾看出夏吕斯男爵身上的某种特质后,男爵的外貌、声音以及此前与叙述者的交往,都重新组合成一种如今可以理解的模式。叙述者把这种变化比作得知一名女子怀孕——一个解释使先前未被注意的事实突然支配了人的感知。知识并非只是增添一项细节,而是改变一个人显现出来的身份,并重新组织关于他的所有记忆。

叙述者将这种辨认推广为一种关于社会认知的论断。人们可能正要侮辱一名女子,却不知道身旁的男子是她的兄弟、未婚夫或情人;一句低声透露的事实会使他们停下来,并改变他们对周围一家人的理解。同样,隐藏于众目睽睽之下的身份,也可能因一次揭示而变得清晰。因此,叙述者的论述既把辨认写成私密的事,也写成后果重大的事——它可以使观察者睁开眼睛,也可能使某人暴露于评判和危险之中,而隐瞒原本有助于避开这些后果。

在最初的表述中,叙述者描写了一些气质偏女性、理想却属于男性的人,他们在外表上可能与其他男子相似。他认为,他们的欲望使他们与谴责这些欲望的社会秩序相冲突。由此产生的隐秘并非所谓群体的偶然特征——它塑造成员的言谈、信任对象、隐瞒内容,以及旁人对他们关系的解读。叙述者指出,这一论述只是最初的理论,并非最终或毫无保留的解释。

污名、隐瞒与社会危险

叙述者把这个群体描述为生活在暴露身份和遭受排斥的威胁之下。按照他的说法,其成员可能不得不在宗教或法律权威面前否认自己生活中至关重要的部分,对家人加以隐瞒,并担心一旦事情曝光便失去自由和社会地位。即便是原本可以称为友谊的关系,也因人们预料信任可能遭到拒绝而受到损害。由此,污名不仅支配公共声誉,也支配人们表达感情与信赖的条件。

叙述者将这种迫害与反犹偏见相比较,并借用了当时以种族化猜疑为特征的语言。他描写这个群体的成员有时会彼此回避,寻求与自己不同的人建立关系,又会在被排斥的处境中彼此靠拢,尽管他们不愿接受共同身份。据他说,有些人否认自己属于其中,却揭露隐瞒身份的他人,部分是为了替自己开脱。他还设想,群体成员会在历史中搜寻可以奉为先辈的人物。这些观察呈现了团结与否认之间不稳定的关系——共同的脆弱处境可能产生归属感,然而群体的称呼本身在周围社会中仍是一种侮辱。

这个类比也暴露了叙述者分析的局限。他把群体视作一个由迫害塑造的“族群”,并将其成员的社会处境与犹太人相比较,有时还重复了其所描写的世界中的种族主义假设。因此,文本既试图解释排斥如何造就集体身份,也使用了可能使这种身份显得天生如此、整齐划一且带有病态色彩的词汇。叙述者明确说明这套理论只是暂定的,而社会解释与本质化语言之间的张力本身便属于这个概念。

横跨社会的隐秘网络

尽管身份受到隐瞒,叙述者仍设想成员能够跨越阶级和职业彼此辨认。他们借助种种信号相互识别,不论这些信号是无意还是有意、自然形成还是约定俗成。叙述者举出的例子包括——一名乞丐替贵族关上马车车门,一位父亲遇见女儿的追求者,以及有人向医生、牧师或律师求助。重点并非每次相遇都会公开承认,而是即使公众全然不知,共同的认知仍能跨越社会界限。

这个网络既亲密又充满危险。一位王子可能离开公爵夫人的聚会,去见一名声名不佳的男子;一些人各自守护个人秘密,却仍可能共同保有一个社会其他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叙述者称之为一种共济会般的组织,其纽带并非正式成员身份,而是共同的喜好、需求、习惯、危险、知识和词汇。它看似不可能存在,却也正因如此而受到保护——不怀疑这个网络的人,可能会把其中的联系误认为普通社交生活。

这个网络在公共场合的显露程度各不相同。有些聚会十分隐秘,旁观者会误以为那是钓鱼俱乐部、编辑部或其他寻常团体。另一些场合,较引人注目的举止会促使学生离开,并引起侍者的愤慨,只是他会因收到的小费而克制住这种情绪。这样的场景表明,这个群体并非始终不可见,也不是始终暴露在外。不同的聚会方式带来不同风险,公众可能看见某些迹象,却不明白它们意味着什么。

独居者、组织与内部差异

叙述者区分了孤立的个体与职业性组织,同时暗示这种差异对应社会发展的不同阶段。孤立者可能把自己的欲望理解为遭人误解的爱情,而不是自己属于一个有组织的社会世界的标志。然而,他们最终也可能因厌倦或图方便而加入某个组织,正如曾经抵制新事物的人最终会接受它们。这个比喻将结社视作一种实际应对方式,用来处理独自带着隐秘身份生活的困难。

这种转变并非轻而易举。叙述者说,新来者可能受到冷遇,因为缺乏经验和沉溺幻想,使他们带有某些柔弱气质,而已有成员一直试图摆脱这些特征。有些人被认为会带来麻烦,因此很难获准加入;不过,他们最终或许能够受益于这些团体提供的实际机会。因此,叙述者既写到群体之外的排斥,也写到群体内部的排斥——应对公共污名的生存策略,可能形成自身的体面标准和进入壁垒。

这些组织本身并非和谐无间。叙述者将其内部生活比作邮票市场——专业人士彼此合作,同时又激烈竞争。他还描写了谨慎行事的团体和较为显眼的团体,将它们置于不同的发展阶段,而不把它们视作可以互换的形式。因此,这个群体的社会形态是多元的——孤立、实际合作、竞争、隐瞒和公开聚集并存。

夏吕斯男爵、声誉与理论的限度

论述的核心实例仍是夏吕斯男爵,但小说区分了不同社交圈中各自掌握的信息。在圣日耳曼郊区,许多人并未怀疑男爵的性取向,另一些人尚不确定,而较为了解情况的人则谨慎地压下影射。在其他地方的职业界和艺术界,他被认为是性倒错的化身,但他的贵族出身和显赫社会地位往往不为人知。因此,同一个人会因观察者不同、所获信息不同,而被赋予截然不同的公共身份。

误认又进一步扭曲了他的声誉。画家和演员之间流传的故事,涉及一位名叫莱布卢瓦·德·夏吕斯伯爵的人;此人并非男爵的亲属,或者至多与他关系疏远,而且曾在一次臭名昭著的警方突袭中被捕,或许是遭到误捕。那些声称与夏吕斯男爵有过关系的人,可能真心以为自己说的是这位男爵,实际指的却是另一个人。这种混淆一度损害了真正的男爵,后来又成了他否认此事的有利手段。在这里,传闻既非单纯的真相,也非单纯的谎言——它指向一个真实人物,却经由错误、相似之处和故意回避而流传。

在诺曼底海岸旅行期间,夏吕斯男爵坦率地谈起他所称的“不道德行为”,声称自己不评判它们是好是坏。他这样做,是因为他相信同伴不会怀疑自己的品性。尽管他知道有少数人“知情”,却以为只有三四个人了解他,而海岸上一个也没有。他试图控制别人所知道的事情,这再次体现了隐瞒与辨认之间的落差——一旦观察者掌握了大致情况,对个别细节的否认便无法使他重新回到自己所期待的不可见状态。

因此,“性倒错者族群”既是一种关于社会可识别性的理论,也是一种关于身份的主张。它将隐秘的相互辨认、共同的危险、组织生活和误导性的传闻聚集在一起,同时表明这些因素都无法带来单一而稳定的公共真相。叙述者明确指出早期理论有所局限,这一点至关重要——在他后来的回想中,他起初设想的那个特殊且经过筛选的群体,实际人数众多、分布广泛。其成员可能否认这一类别,也可能彼此寻访,还可能被误认成他人;社会世界不断形成并遮蔽着人们赖以辨认群体边界的种种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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