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人内心的间接认知
追忆似水年华对他人内心的间接认知,体现了小说对隐秘动机和关系如何通过言语片段、遗漏和后果变得可辨认的描写,而不是通过直接坦白揭示。叙述者将人们所说的话视作证据,其意义有一部分超出字面,但他的推断仍与嫉妒、距离以及时间带来的不断变化的解读纠缠在一起。这一概念最鲜明的对照,在于能够推断出的信息与无法确立的确定性。
言语、遗漏与推断
叙述者的调查始于坎布勒梅尔侯爵夫人转述的一句话——据说她曾说叙述者的“表亲”举止古怪。受到询问时,她先否认说过这话,随后又承认自己确实提起过一个人,称她以为自己曾看见此人和那位表亲在一起。她说不出那人的名字。她模糊的记忆只提供了另一条线索——那人可能是银行家的妻子,她把此人的名字说成莉娜、莉内特、莉塞特或莉娅,几种说法不一。叙述者怀疑银行家的妻子只是个转移注意力的说法,但证据并不完整,而且这种怀疑本身也影响了他听取这番话的方式。
叙述者没有直接询问阿尔贝蒂娜,而是选择摆出知情的样子。他预料,她要么拒绝回答,要么否认此事,而她的否认会暴露犹豫。他的决定不仅仅意味着未能获得信息——他认为,如果公开透露自己知道的事情,阿尔贝蒂娜就会停止透露更多。他试图维持一种处境,使她继续开口,同时隐瞒自己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因此,了解另一个人不仅取决于如何解读言语,也取决于如何掌控对方认为听者知道什么。
阿尔贝蒂娜自己的说话方式进一步凸显了这种间接方法。叙述者说,她不会讲述那些对自己不利的事实,却会提供其他事实,而那些事实只有借助对她不利的事实才能得到解释。他所说的真相,并非言语直接表达的内容,而是从话语中无形捕捉到的暗流。这个意象表明,推断既主动又不确定——听者必须察觉某种流动,而没有哪一句话会明白地说出它。
维希的故事与猜疑的局限
叙述者用阿尔贝蒂娜讲述的一名她在维希认识的女子,来检验这一原则。当他说那女子名声不好时,阿尔贝蒂娜坚持说她并非叙述者想象的那样,也从未试图把阿尔贝蒂娜牵涉进任何不妥之事。不过,另一次谈话中,阿尔贝蒂娜提到那女子有位朋友,自己并不认识对方,但已有人答应为她引见。在叙述者看来,这个承诺意味着阿尔贝蒂娜想认识那人,或者那女子明白引见会令她高兴。关键不在于阿尔贝蒂娜坦白了什么意图,而在于叙述者从相关细节中推断出了什么意义。
他没有拿这种解读去质问阿尔贝蒂娜。他推想,如果让她知道自己的猜疑来自她亲口说的话,她就会不再提供更多线索,而他也会失去让她感到畏惧的能力。因此,他的方法包含一个悖论——他试图通过隐瞒自己的解读来获取知识,而那种解读本可以公开接受检验。他的沉默或许能保住她进一步透露的内容,却也让他的结论无法得到证实。
距离削弱了这些结论。那女子和她的朋友住在芒通,叙述者和阿尔贝蒂娜则在巴尔贝克;由于可能存在的危险远在他方,他的猜疑便平息下来。这一段区分了推断与迫在眉睫的威胁。线索可以具有含义,却未必带来持久的确定性;当地理距离让可疑关系显得不那么重要时,叙述者的感受也随之改变。
隐秘的依恋与可见的后果
后来的一段思索把问题从阿尔贝蒂娜的言语扩展到叙述者所认识之人的隐秘念头。回想在盖尔芒特公主府邸度过的一个夜晚时,他记起夏吕斯曾否认自己爱慕莫莱伯爵夫人。他设想,若能知道人们在想什么,往往便会发现他们的心思其实被另一件事占据,而那并非旁观者所猜想的对象。这一想法把公主后来遭遇的不幸,和一段在当时公开场面中并不显露的私下依恋联系起来。
叙述者把一封信留在夏吕斯家中后,第二天得知公主误把一种药当成另一种药服用,意外中毒。她一度濒临死亡,随后多年不再参加社交活动,还曾三次向夏吕斯求助,但都遭到他拒绝。叙述者把这些求助和于比安在一辆马车里介绍给夏吕斯的那名售票员联系起来。后来,他在公共汽车上付车费时认出了此人。售票员的身份为那项原本隐秘的选择勾勒出具体轮廓——夏吕斯没有回应公主的恳求,而是选择赴约见这名售票员。
叙述者设想,如果有人把这名售票员指给公主看,并告诉她夏吕斯拒绝她的求助,正是为了此人,她会作何反应。他推想,她的好奇也许会夹杂着对这个情敌的赞叹,因为此人似乎强大到足以取代她。随后,这种想象中的认知又会与售票员平凡无奇的外表相冲突。这一幕并非公主的自述,而是叙述者根据已知后果以及他对公主处境的理解,重构她可能产生的感受。
外表、欲望与判断的修正
售票员的外表凸显了一个人的可见特质与其在他人欲望中所获得的价值之间的区别。叙述者设想,公主发现这个被视作情敌的人外貌并不出众时,会感到多么惊讶;他又把这种假设中的反应与特洛伊长老对海伦的赞叹相对照。前者似乎使人能够通过美貌理解另一个人的悲伤;售票员的例子则表明,一个人即使没有旁观者能够辨认的魅力,也可能引发强烈的依恋。
叙述者进一步扩大这一对比——有些人在几乎所有人眼中都相貌不佳,却仍能激起旁人无法解释的热情。他援引达·芬奇把绘画称作“心智之物”的说法,并将这句话用于爱情。按照这种观点,爱情的对象不能完全由外部所见来解释;欲望属于那个感知此人的心灵。观察者能够辨认一段关系及其后果,却依然无法还原那种使这段关系令人着迷的私下评价。
时间进一步动摇了美丽对象与使他人悲伤之人之间的区别。叙述者认为,假如特洛伊长老从未见过海伦,后来才看到她年老的模样,他们也许会像公主看到售票员时那样惊讶。这一对比把认出一个人变成了感知不断变化的问题——名字和过往仍然留存,但眼前之人可能已不再符合附着于其身上的形象。间接认知能够揭示一段隐秘的依恋,却无法使观察者对这段依恋的解读永远不变或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