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与占有
追忆似水年华欲望与占有被一种持续的矛盾联系在一起——占有另一个人的愿望承诺能够消除不确定性,然而欲望又不断揭示,人实际上几乎无法了解或控制对方。通过斯万对嫉妒的叙述、他毫不掩饰地凝视苏尔吉夫人,以及叙述者对唾手可得的接近和焦虑追寻阿尔贝蒂娜的对照,占有显现为一种短暂的感觉或想象中的安排,绝非对他人生活的可靠认知。
嫉妒与占有之乐
斯万将嫉妒描述为一种会改变人注意什么的状态。它能让一个原本对他人生活毫无兴趣的人突然有了探究的理由,也能带来这样的快乐——与一位女人同乘马车,并阻止她独自外出。但他强调,这些只是这种病态最初的乐趣,或是接近康复时感受到的乐趣;在这些时刻之间,嫉妒是令人痛苦不堪的折磨。因此,占有并非一种稳定状态,而是痛苦依恋循环中不稳定的一段经历。
斯万也不愿把自己的经历化作关于掌控的简单教训。他承认,由于自己的性情以及引发他嫉妒的那些女人各自的特点,他无论在好奇心还是占有感上,都很少得到持久的快乐。然而,回首往事时,这些感受仍然弥足珍贵。他形容自己把心向自己敞开,宛如打开一只陈列柜,审视那些对旁人而言意义全然不可见的恋情。他留存下来的并非对那些女人的占有,而是自己曾与她们相系的私人历史——那份旁人无法理解的内心感受记忆。
凝视与欲望对象
斯万与夏吕斯、年轻的苏尔吉兄弟以及他们的母亲待在一起时,欲望与占有之间的矛盾显现为身体反应。尽管他已经坐在他们中间,却无法抗拒长久而专注地凝视苏尔吉夫人的胸脯;他举起单片眼镜,以便看得更清楚,并在交谈时继续朝她瞥去。这一幕使凝视本身成了一种试图占有的方式——注意力收窄,聚集在欲望的身体上,但目光既不能带来相互的了解,也不能使这个人归自己所有。
后来,苏尔吉夫人解释说,她已经没有自己的肖像画了,因为丈夫反对;画家把画取了回去,而她听说画如今在圣欧韦尔特夫人那里。她转身向斯万致意并向他伸出手时,他的反应更是毫不掩饰。他近距离从上方看见她的胸脯,便以专注、近乎焦灼的目光探入她的胸衣。她的香水令他陶醉;他的鼻翼翕动,宛如半隐花朵上方的蝴蝶翅膀。随后,他突然从迷醉中清醒过来。苏尔吉夫人窘迫地强忍住一声深沉的叹息,这一幕呈现出一种能够在身体之间流转、无需言说的欲望。然而,这次相遇始终由斯万的目光主导——女人就在眼前,但他看到的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对象,而非一个因此便能被他了解或占有的人。
有关肖像的谈话进一步凸显了审美欣赏与肉体欲望之间的差异。夏吕斯盛赞这幅画,认为它足以与纳蒂埃所绘的夏特鲁公爵夫人肖像媲美;他欣赏画中那条蓝色小领子,并把布料比作维米尔的作品。斯万开玩笑说,自己也可以和苏尔吉夫人谈这幅肖像,而且会比夏吕斯更乐于这样做。他这番话的意味由刚刚发生的事映衬出来——艺术提供了一个在社交上说得出口的谈话主题,而他自己的注意力却一次又一次泄露出更直接的欲望。肖像与谈话都无法消除欲望在那个人与由欲望塑造出的形象之间造成的距离。
唾手可得的幻想
乘车回家时,叙述者的注意力并不在身旁红鞋紧挨着自己的盖尔芒特夫人身上;马车内空间狭窄。他的欲望聚集在两个从未见过的女人身上——圣卢提起的一位出身良好的年轻女人,她常去妓院;以及普特布斯男爵夫人的女仆。这两人代表两种不同的想象类型——一位容易亲近的年轻女子,以及一位骄傲的贵妇女仆,说起公爵夫人时会以“我们”自称。叙述者甚至查阅社交名录,寻找这位年轻女人可能避暑的乡间别墅,好让一个姓名或疑似相似之处,引着他的想象穿越西部平原、北方沙丘和南方松林。
这些幻想揭示了想要一个人与了解她之间的鸿沟。叙述者既想象不出任何一人的面容,也无法赋予这些想象中的美人独特的个性。她们吸引他的,反倒是圣卢已经认出她们并保证她们会顺从这一承诺。与众多迷人的陌生人相比——他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也不确定她们身在何处、倾心于谁——这两人似乎是“逐一标记清楚的上等样本”——他想要时便可得到。他一再推迟所期待的欢愉,但单是能够接近她们的保证就足以平息他的欲望,仿佛只要把安眠药放在手边,便无需入睡。这里的占有并非一段已经建立的关系,而是一种令人安心的虚构;它让欲望平息下来,却不必接受另一个人的现实检验。
依恋、距离与控制的界限
叙述者等候阿尔贝蒂娜到来后,想象中的接近与真实亲密之间的差异便清晰起来。她的解释含混不清——她去看了《淮德拉》,没有清楚记得他们的安排,并说如果这引起了这么大的风波,她宁愿自己没去。叙述者坚称,令他烦恼的并非演出本身,因为是他让她去看的。真正重要的是她行踪的不确定,以及安排见面所带来的紧张。他先告诉她,两三个星期内不要再来,随即又改了主意——因为他等了她一整晚,也不愿两人气恼地分手,所以宁愿她现在就来,他会煮咖啡让自己保持清醒。先是拒绝,继而邀约,这种摇摆表明,占有与其说是一种稳定的权利主张,不如说是调节距离的迫切尝试。
她不愿立刻前来,更加深了这种不确定性。听她找借口时,叙述者意识到自己心中有两种迥异的依恋——一种是更早、更可怕的对他人的需要,他童年时便熟悉这种感受——母亲不在身边,就会觉得自己想死;另一种则是对阿尔贝蒂娜面容和身体的新近感官渴望。那天晚上,两种感情并未融合,尽管他隐约觉得它们可能形成一种新的、短暂的情感状态。因此,欲望并非单一而透明的动机。它由早年的依赖与当下的吸引层层交织而成,叙述者无法简单判定究竟是哪一种支配着他对阿尔贝蒂娜的需要。
这次谈话也使占有的界限呈现为认知上的难题。叙述者开始明白,阿尔贝蒂娜的生活在比喻意义上离他很远——要抵达那里,就得进行漫长而耗竭的探索。他想象她的生活隐藏在一道道防线之后,以至于寻找或理解她的努力总是落空。他举出的比喻包括——一个女人的地址会误导人,因为她实际上是妓院的门房;还有一所公寓,信件可以由同谋转寄,尽管收信人并不住在那里。这些是叙述者惶惶不安时作出的比拟,并非他对阿尔贝蒂娜的发现。它们的重要之处在于,嫉妒如何把不完整的信息转化成蓄意隐瞒的模式。
因此,他担心除非把阿尔贝蒂娜禁闭起来,否则自己永远无法从她的生活中分辨真相与谎言;但他也明白,即使将她囚禁起来,也不能保证她会留下。这里并未把这个念头当作实际解决办法,而是呈现为一种令人惊惧的终点——欲望企图通过控制获得确定性。那天晚上,这种恐惧仍然模糊,却已预示着漫长的痛苦。与叙述者先前幻想那些顺从已获保证的女人相比,阿尔贝蒂娜揭示出决定性的差异——从远处想象的占有,与对一个独立生活仍不可企及之人的依恋,并非一回事。只要控制的承诺尚未受到检验,它便能平息欲望;一旦进入亲密关系,对了解的需要便会再度涌现,同时也带来焦虑——了解或许永远无法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