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摩拉
追忆似水年华蛾摩拉与其说是地图上标明的地点,不如说是女性同性欲望及其表达所处的关系网络、隐秘性和污名的社会象征。它与索多玛并列于题辞“女人将有蛾摩拉,男人将有所多玛”之中,为全书提供了一个思考框架——欲望既是私人体验,也是会被周围社会辨认出来——或加以扭曲——的处境。
名称与叙事框架
《索多玛与蛾摩拉》的开篇援引《圣经》中的两座城市,将女性与男性的同性欲望世界区分开来。归于阿尔弗雷德·德·维尼的题辞给出了这一说法;随后的叙事则将它发展为一种关于分散群体的隐喻,而非关于古代城市本身的故事。因此,蛾摩拉是一个概念性地点——它指向一个多数旁观者或许无法察觉、却仍影响人际关系与名声的社会世界。
这一框架影响深远,却并不中立。叙述者借助其时代有关性倒错、隐秘性和社会污名的语言来描述同性欲望。他所作的宽泛概括,是叙事对一个边缘群体如何被想象和归类的描写,并非对其成员可靠而普遍的说明。隐喻中的城市与被纳入其名下的各色人物之间的区别至关重要——文本一再表明,对欲望的认知是片面的、由社会建构的,也容易出错。
隐匿、辨认与污名
叙述者将隐秘性描写为人们面对沉重社会约束时的一种应对方式。他说,有些人以为自己的倾向极为罕见,因而退居孤独;另一些人则通过共同的需求、习惯、知识和标志彼此相遇。这个想象中的网络跨越社会界限,将不同职业与阶层的人联系起来,同时也使他们面临身份暴露的危险。由此形成的并非安全的避难所,而是在隐匿条件下脆弱的相互辨认。
叙述也描写了否认归属的压力。叙述者想象有人谴责自己所属的群体,而流言和公开丑闻则可能使原先隐秘的身份显露出来。他以《圣经》的语言将这种危险化为逃亡与惩罚的故事——据说,索多玛的后裔散布在全世界各地,但这座城市仍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名称,指代一种无法安全公开的社会生活。蛾摩拉同样不是一个边界明确的聚居地,而是指一种分散的生活,人们必须设法融入、辨认彼此并隐藏身份。
本章的意象将辨认呈现为一种阐释行为。起初,叙述者不理解自己在帕拉梅德·德·夏吕斯与于比安相遇时所看到的情形;当一种解释改变了他的理解后,他便将自己的感知描述为豁然开启。原本看来平常的事物,因采用另一种阐释框架而变得可读。这一场景具体呈现了更广泛的论点——社会身份和关系可能早已存在,却并不显而易见;而认知的改变,会影响一个人如何解读同样可见的证据。
社会地理与身份误认
蛾摩拉的社会地理遍布不同场所和阶层,并非聚集于某个可明确指出的地点。叙述者设想,其成员存在于公众之中、各类机构里,也身居社会最高阶层。然而,一个人的可见程度会因旁观者的立场而大不相同——某个身份可能在职业或艺术圈中广为传闻,在贵族社会里却无人知晓、遭人怀疑,或被人谨慎地避而不谈。因此,同一个人在不同社会世界中可能拥有截然不同的名声。
帕拉梅德·德·夏吕斯展现了名声如何与阶级和流言纠缠在一起。在圣日耳曼郊区,多数人并不怀疑他的私生活,少数知情或有所怀疑的人则对此保持沉默。相较之下,在职业和艺术圈中,他被视为性倒错的知名例子,但他的贵族出身与显赫地位往往不为人所知。与他相关的一些故事,实际上属于一个可能与他毫无关系的人——勒布卢瓦·德·夏吕斯伯爵;此人曾在一次臭名昭著的警方突袭中被捕,助长了混淆。对这位假身份人物的说法,也可能成为真正的男爵方便否认的借口。因此,所谓蛾摩拉的社会世界,不仅通过相互辨认形成,也由身份误认、选择性知情和故事流传共同构成。
欲望与隐喻的限度
叙述者区分了不同的欲望模式,而不是将其描写成单一而统一的体验。按照他的叙述,有些男性寻求男性伴侣,除交谈或调情之外,对女性兴趣甚少;另一些人也会被爱恋女性的女性吸引,他们与女性的关系可能成为男性伴侣彼此嫉妒的根源。他还描写了一些人的性别表现方式与情感依恋,并不符合外界强加于他们的期待。这些段落将私人欲望与一个由性别假设组织起来的社会世界联系起来,但内容仍经过叙述者自身分类语言的过滤。
因此,蛾摩拉这一隐喻包含着一种张力。它为分散各处的人们提供共同的名称,使公共习俗宁愿视而不见的群体得以显现;与此同时,它也可能将各不相同的生活化约为一种想象中的类型。叙述者本人告诫人们,不要把这一名称当作运动或实际聚会地点的依据;他猜测,被如此命名的人或许会避免显得自己属于其中。这种反讽突出了本条的核心观点——污名能够塑造共同身份,却使公开地共同归属变得困难。
因此,书中对蛾摩拉的描写,与其对人们如何彼此认知的关注密不可分。共同的标志可能促成辨认,但外人会误读这些标志,熟人会隐瞒所知,流传于公众间的故事也会把错误的身份安到错误的人身上。这个名称指代一个由社会关系与压力促成、因而真实存在的群体,却始终无法被叙述者对它所作的概括完全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