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作家的创作瓶颈

金发美人

剧作家的创作瓶颈并非仅仅是写不出稿子——这是一场危机,工作已成为衡量生活的尺度,而无法工作则威胁着他对自身人生是否有意义的确信。诺玛·简的剧作家恋人几十年来一直带着一部未完成的剧作,从一处住所辗转至另一处,也从一个自我阶段走向下一个阶段。然而,他重新尝试写作,并没有让灵感顺利归来。相反,一个关于文稿毁坏的旧梦,以及一位女演员的剧本朗读,迫使他直面自己艺术的局限、渴望被人记住的心情,以及他最亲密的创作题材或许并不由他塑造的可能性。

一部伴随一生的剧作

剧作家明白,戏剧不可能等同于作者的人生。文本是语言,而不是活生生的存在;它或许能激荡或扰乱生活,却没有改变生活的力量。多年来,他一直创作《金发女郎》,最终得出了这个认识。这部剧最初是在寄宿学校时以一种粗粝、铺陈开阔的形式写成的。后来,他在初恋带来的绝望与狂喜中搁下了它,转而创作其他剧作,直到成熟之后才重新拾起。

这部作品的实物经历,让它经久不衰的历程变得真切可感。他随身携带着手写笔记、打字潦草的草稿、弃置和完成的场景、冗长的人物描述,以及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照片——这些材料已泛黄、皱折,与一种难以放下的希望纠缠在一起。它们随他从新不伦瑞克和布鲁克林狭窄的房间,来到西第72街的雅致公寓、阿迪朗达克山脉和缅因州海岸的夏日住所,以及他在摩洛哥、罗马、巴黎和阿姆斯特丹的旅居之处。它们陪伴他度过单身、婚姻与家庭生活,也见证他从青春期迫切的性欲走入中年难以确定的性欲。女主角也是他的初恋,这段感情从未圆满,也从未表白——这部剧漫长的生命,与他未曾说出口的话密不可分。

文稿毁坏之梦

拉威的旧梦把对劳而无功的恐惧变成一场迫在眉睫的现实危机。梦中的场景将一家商店与楼上狭窄公寓的厨房融为一体,那间公寓位于缅因街。剧作家的年龄与人生处境变得模糊不定——他可能是一个已经为自己的家庭感到羞耻的孩子,一个渴望成为另一个尤金·奥尼尔的罗格斯大学学生,也可能是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害怕自己的青春已经消逝,而过去十年里自己却没有写出像样的作品。

厨房里,一排洗衣机翻搅着肮脏的肥皂水。他父亲的账簿和剧作家的戏剧笔记混在一起,留在洗衣机下方的地板上。他弯腰去抢救那些文稿,既感到恶心,又因自己有责任帮助虚弱患病的父亲而生出一种反常的自豪感。但还没等他把文稿举到光秃秃的灯泡下,纸页就已浸透,墨迹模糊,字迹也变得毫无用处。他想知道《金发女郎》是否也在那些被毁的纸张之中。他呼救时发出的喊叫是痛苦的惊呼,并非祈祷;他并不信教。

他醒来时,正因挫败和愤怒而喘息,嘴巴干涩,嘴唇也因磨牙而磨破。回到远离拉威的雅致公寓所带来的宽慰,并没有驱散这个梦——它像一顿尚未消化的油腻饭菜,整日萦绕着他。这一幕将艺术失败与家庭遗产联系起来。他自己的纸页与父亲的账目并列,而拯救这些纸张这一简单任务,却成了一场令人无法承受的考验,考验他创作的一切是否能够存留下来。

工作作为存在的条件

剧作家的执念并不止于梦中那些遗失的纸页。他形容自己的脑海被挥之不去的念头塞满,就像一群蚊子,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是如此。甚至连做梦都成了工作。在他的便携式奥利维蒂打字机前,手指敲出的字词却始终不可见;他追逐着美得异乎寻常、强烈得惊人的对白,最后它们却只化为无法言说的声音。在他看来,每一个小时似乎不是在推进工作,就是在辜负工作。按这种衡量方式,工作正是证明他存在合理性的东西,因此无法工作不只是暂时中断——它动摇了他赖以安顿人生的根基。

女演员朗读剧中角色的部分,加剧了这种不安。从朗读那天起,他就无法集中注意力,几乎坐立不安。他在刺骨寒风中长时间行走,寒意压制着他发热般的状态;他还徘徊在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通风阴冷的走廊里。小时候,他曾在那里做梦,并在过去那种非个人的浩瀚中迷失自我。在那里,他反复思索一个世界的奥秘——它早于人类而存在,赋予人类生命,仿佛短暂地爱过人类,随后又将他们抛下。他愤怒地希望自己在人世间走过的痕迹能被铭记,这使他焦躁的根源显露无遗——艺术创作带来的不只是表达,也是一种抵御消逝的防线。

认可、自我怀疑与创作技艺的局限

女演员的回应揭示了一处他无法轻易否认的弱点。她察觉到,剧作家把剧中那个普通的年轻女子写得过于美好,以至于难以令人相信。他承认自己的想象偏于写实,有时甚至显得粗陋;他反复修改的剧作也缺少他在契诃夫作品中欣赏到的突如其来的抒情闪光。他怀疑自己能否创造出娜塔莎,或者能否及时察觉自己的女主角被塑造成了不合情理的贞洁女子。然而,他把自己拒绝为了艺术而篡改真实视为一种诚实,即使他也意识到,这种诚实可能会限制创作想象。

他的疑虑并未抹去他的成就。他曾获得普利策奖和其他奖项,人们也期待他能作为美国杰出悲剧作家之一留名。他相信自己的剧作能像契诃夫、易卜生、尤金·奥尼尔和田纳西·威廉斯的作品一样有力地令人心碎;它们的直率甚至可能赋予作品更强的力量。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诚实的手艺人,建造结实、朴素的小船,而抒情剧作家的轻巧船只则掠过波浪,驶向同一个港湾。这种比喻既是辩护,也是一种肯定——他依然相信自己的作品有价值,但他需要不断强调这一信念,恰恰显露了自己对此已变得多么不安。

女演员也动摇了他对两人关系的理解。他看到她重新回到一个演过的角色——孩子,而他则是年长的导师;他开始疑惑,自己究竟想做她慈父般的引路人,还是情人。他怀疑,在她看来,这两种角色或许无法区分;而他试图同时扮演两者,也让他觉得有些反常。因此,她本能的批评触及的不只是剧作——它既挑战他作为作家的权威,也挑战他对自己可能在她生命中扮演何种角色的设想。创作瓶颈仍未解决,停留在职业认可与私人不确定之间,也停留在他坚持认为工作并非生活、却已花费多年将生活编织进工作这一矛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