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

一个男人

日本不只是木户故事的地理背景——这个国家反朝鲜人暴力的历史与当下的仇外情绪,迫使他重新思考自己在世上的位置。当他设想未来的灾难并回忆1923年的屠杀时,日本既成为面临风险的实体土地,也成为令他作为归化日本公民承担责任的公民遗产。

灾难与历史记忆

木户将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与随之发生的朝鲜人屠杀即将到来的九十周年联系起来。周年纪念在数字上的距离令他不安——百年纪念仅有十年之遥,而南海海槽与东京地区发生地震被视为几乎必然。在他居住的街区,建筑物可能倒塌、海啸可能造成破坏,都不是抽象的设想。他想象自己或许能在家中九楼安然无恙,但如果当时和Sota在山下公园,又来不及逃离,就可能身陷险境。

对自然灾害的想象引出了另一种恐惧——未来的危机可能再次释放反朝鲜人的仇恨。木户不禁思忖,那些认真看待“杀光朝鲜人!”这句口号的人,会不会将他和家人当作攻击目标。他的职业、父亲身份、音乐和个人品行都无法保护他;这些特质甚至可能加深别人对他的怨恨。这种可能性使国家历史不再像一段已经封存的记录,而像是在新的情势下可能再度降临的危险。

木户查阅过有关这场地震的记载,知道仅有记录在案的审判,就涉及五十三起朝鲜人遭杀害的案件。当时司法省统计的死亡人数为二百三十三人,而实际死亡人数的估计各不相同,可能高出数倍;中国人也遭到杀害。据报道,杀人手法极其残暴,令人难以置信,也令人作呕。这些数字并未消除历史上的不确定性,却让木户所感到的恐惧有了具体的人命尺度。

木户在日本的位置

长久以来,木户都难以理解自己与影响朝鲜人社群的困境有何关联——他既不是直接的受害者,也不是其中的加害者。他在归化之前,几乎一直以日本人的身份长大;他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像列文那样,对其他在日朝鲜人产生同胞之情,并与劳工建立团结感。他的不确定并不只是有关血统的问题,而是关乎一个以日本人的身份生活并持有日本国籍的人应承担什么责任。

当木户想象屠杀受害者遭凌辱的尸体时,这种疏离感消退了。他仿佛亲身感受到那些被夺走的生命所带来的寒意,突然认出他们是自己的同胞。这种感受使他想起大阪参加朋友守灵后,在新干线上那种深入骨髓的焦虑——他曾感到自己自出生以来栖身其中的自我即将崩塌,而这从来不需要任何人许可。在此刻的思索中,他认同在日朝鲜人作为受害者的经历,同时也正视自己作为日本公民所承担的历史责任。这两种立场仍然彼此拉扯,并未化解为简单的无辜声明或身份认同。

仇外情绪与公民责任

电视专题节目回到演播室,评论员公开谴责仇外情绪,并提及朝鲜人屠杀;木户认为,近来这个话题在电视上很少有人提起。广告结束后,他关掉电视,意识到自己误解了美铃参加反示威的缘由。她参加示威并非因为她对在日朝鲜人抱有理想化看法,而是因为他们眼下的存在正受到威胁。

这一认识使木户自己先前立场中的矛盾更加鲜明。他曾主张,日本人应将此事视为本国的问题,并参加反示威,因为他们袖手旁观,等于让极端分子为所欲为。然而,他也意识到,作为日本人,自己本该从一开始就亲自前往,表达支持。因此,衡量日本的状况,不仅要看仇外情绪是否持续存在,也要看人们在原则上谴责仇外情绪与实际采取行动反对它之间有多大差距。

借来的人生构成的国家

日本也容纳着许多通过Omiura(身份掮客)交换户籍的人。木户将原诚与更广泛的这群人联系起来思考,把他们的人生转变比作奥维德《变形记》中的人物——有些人或许因悲伤、绝望或他人施压而改变,而改变后的人生可能带来爱情与幸福,也可能使他们进一步坠落。这一比照将个人的自我重塑置于更广阔的社会环境之中,却没有将所有转变视为相同,也没有预言每个人都会有相同的结局。

后来木户飞往宫崎,东京的晴朗天空渐渐被越来越多的云层遮蔽,雨水沿着飞机舷窗划过。他像上次造访时一样在机场租车,在宫崎市入住酒店,然后吃午饭。这趟旅程并非绝对必要——他想当面和梨绘讨论报告,但这个实际理由并不能充分解释他为何再次前来。他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欲望,想再次造访,并希望此行能够带来了结。在小说于国家历史与私人生活之间的流转中,日本始终是这样一个地方——身份可以重塑,历史延续不息,而个人试图寻求解决的努力,仍在动荡未定的环境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