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大帝
君主论亚历山大大帝在这部论著中出现,与其说是传记对象,不如说是一个决定性的历史范例。他对亚洲的征服表明,新君主国的持久性不仅取决于征服者的能力,也取决于其所取得国家的制度与效忠关系。由于大流士三世的王国集中于一位主权者之下,亚历山大得以击败其统治者、清除统治家族,并使国家免于民众叛乱。在他的事业中,还体现出一个谨慎统治者应当追求的理想——伟大征服者既是政治成就的典范,也是应当有意模仿的对象。
征服亚洲与继承危机
亚历山大大帝在数年之内征服了亚洲,却在尚未完全占有其所得之地以前去世。通常,人们可能预期征服者一死,新近取得的国家便会释放出叛乱力量。然而在亚历山大的案例中,整个国家并未起来反抗他的继承者。随后发生的困难,来自继承者自身的野心与相互嫉妒,而不是被征服民众发动的普遍叛乱。
这一结果十分重要,因为它把征服国家的问题与守住国家的问题区分开来。亚历山大的成就并不只是击败一支外国军队。他战胜了一个广大王国的政治中心,并留下了一种在他死后仍能继续受到控制的结构。因此,他的范例所提出的问题既是制度性的,也是军事性的——什么样的王国能够凭借武力夺取,并在原初征服者消失后继续保有?
大流士三世的王国为何能够被守住
大流士三世的王国类似于由一位唯一君主统治的国家。在这种制度中,其他显要人物都是臣仆,他们通过统治者的宠信行使权力,充任大臣或总督,而不是独立的领主。民众承认君主是唯一的主权者;服从下属官员,是服从其权力的工具,而不是表达对这些官员个人的爱戴。
论著把这种安排与法国的政府相对照。作为中央集权君主制的当代比较对象,土耳其帝国被描述为划分成若干地区,其总督可以按照统治者的意愿调动和更换。相较之下,法国周围环绕着出身古老的贵族;每个人都受到自己的臣民爱戴,并拥有国王不能安全忽视的地位。中央集权王国更难入侵,因为进攻者不易招募本土贵族;但一旦其统治者与军队遭到决定性击败,便更容易守住。由世袭男爵统治的王国则更容易通过某一领主的不满而被攻入,也更难保有,因为幸存的领主能够反复组织抵抗。
因此,亚历山大必须彻底击败大流士三世并剥夺他的领土。既然这一失败已经造成,而且大流士三世也已死亡,民众之中便不再有地位相当的竞争性权威。统治家族是危险的主要来源;在它被清除之后,被征服民众中没有其他拥有足够声望的世袭领主能够恢复旧秩序。于是,亚历山大的继承者本可以在没有扰乱的情况下享有这个王国,只要他们保持团结。王国中出现的唯一骚乱,都是他们自身的野心与嫉妒造成的。
与其他征服的对照
亚历山大的成功被置于皮洛士及其他征服者所经历的困难之中加以对照。论著坚持认为,差异未必在于征服者自身功绩的高低,而在于他们试图保有的国家具有不同的政治性质。亚历山大面对的是一个中央集权王国,而其他征服者面对的则是由众多地方君主分割的领土;每一位地方君主都能凭借继承而来的权威及既有的民众依附重新激起抵抗。
同样的区别,也解释了西班牙、高卢和希腊反复反抗罗马人的原因。这些行省包含许多小型君主国,其昔日统治者的记忆仍然具有政治活力。只要这种记忆持续存在,罗马就不能认为其占有已经稳固。只有当罗马统治的权威与长期延续逐渐磨灭这种记忆之后,居民才开始不承认罗马人以外的领主。旧统治家族从政治记忆中消失后,这些行省便可以按照各派在当地取得的影响力,被卷入罗马派系之间的斗争。
这一比较赋予亚历山大的征服以明确意义。他的帝国并非仅仅因为他取得胜利而稳固,也并非仅仅因为他拥有非凡的个人能力而稳固。它之所以稳固,是因为他征服的国家缺乏独立的世袭权力网络,无法把失败转化为持续的政治抵抗。因此,这一范例支持一条更广泛的规则——被征服国家的政体形式,可能与征服者的力量或卓越同等重要。
亚历山大作为君主功绩的典范
亚历山大也属于这部论著所列举的典范性创建者与征服者之列。在讨论全新的君主国时,作者建议智者遵循伟大人物走过的道路,模仿那些最为卓越的人。这个范例是一名弓箭手——他把瞄准点置于目标之上,因为箭虽然不能达到瞄准的高度,却会因此落到目标上。完美的模仿或许不可能,但以非凡的范例为目标,仍能使统治者更接近他们的品质。
亚历山大被列为君主应当研究其行动的人物之一。与亚历山大大帝并列的还有摩西、居鲁士大帝、罗慕路斯和忒修斯;他们都被视为创建政治秩序的创建者或统治者,因为他们的功绩使这一点成为可能。他们的机会由命运提供,但命运本身并没有创造他们的成就。他们还需要识别契机、塑造环境,并把制度强加于呈现在面前的机会之上。
后来关于君主教育的讨论,使亚历山大的典范作用更加明确。君主应当阅读历史,观察伟大人物如何进行战争,并考察他们胜败的原因。亚历山大大帝被回忆为一位试图效法阿喀琉斯的人;同样,尤利乌斯·恺撒试图效法亚历山大大帝,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则试图效法居鲁士大帝。这里的模仿并非装饰性的崇拜,而是一种政治训练;统治者借此把早期伟大的记忆转化为应对未来危险的准备。
范例的局限
亚历山大的案例并没有消除新近取得国家所面临的危险。他的死亡揭示出,当继承伴随竞争时,征服仍然持续处于脆弱之中。国家本身没有叛乱,但继承亚历山大权力的人却通过野心与相互嫉妒危及其统一。因此,这一范例区分了两种不稳定——一种是被征服民众产生的抵抗,另一种是拥有征服权力者所制造的冲突。
这一叙述也没有把亚历山大描绘成解决统治问题的普遍方案。同一场征服若发生在类似法国的王国中,可能产生不同结果;在那里,世袭贵族拥有自己的臣民,并可能成为新运动的首领。亚历山大所得之地的持久性,建立在他的个人胜利与大流士三世中央集权政治秩序之间的关系之上。他的持久意义恰恰存在于这种结合之中。他体现了功绩与军事成就,但他的成功也表明,只有当征服者理解其所夺取国家中蕴含的效忠关系、制度与记忆时,征服才会变得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