恺撒·博吉亚

君主论

恺撒·博吉亚通常被称为瓦伦蒂诺公爵,是全书中最完整的例子——一位通过命运获得权力,却试图凭借自身的政治才德将其据为己有的统治者。他的崛起依赖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和法国军队,但他的政治成就在于认识到,借来的支持永远无法提供稳固的君主国。通过重组罗马涅、削弱敌对派系、培育民众效忠,并建立独立的军事与外交地位,他成为衡量新君主行为的典范。因而,他的失败带有独特的讽刺意味——他的权力基础被认为是稳固的,而最终崩溃却源于其父亲去世时机的异常巧合,以及他本人严重的疾病。

身份与政治地位

恺撒·博吉亚首次出现时,是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儿子,也是民间所称的瓦伦蒂诺公爵。他的君主国属于通过他人的好运与武力取得的国家。与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不同,后者凭借能力和艰苦努力从默默无闻之人崛起为米兰公爵;恺撒·博吉亚则通过父亲的有利命运获得了自己的地位。这一起源使他的权力格外脆弱,因为由他人权威扶植起来的统治者,既可能失去使他崛起的支持,也可能失去由这种支持取得的领土。

本书并不把这种依赖视为个人无能的证据。书中强调,恺撒·博吉亚理解其中的危险,并以非凡的精力设法克服它。突然崛起的君主通常缺乏抵御第一场政治风暴所需的经验、可靠军队和既有基础。然而,恺撒·博吉亚试图在地位提升之后建立这些基础。他的例子之所以有价值,正是因为它显示出,智慧与性格力量能够在多大程度上补偿不稳定的开端,即使命运最终拒绝让这一计划成熟。

恺撒·博吉亚的地位还阐明了集中统治与贵族分裂之间更广泛的区别。本书将围绕单一君主及其属臣组织起来的政府,与法国这样的王国相对照;在法国,世袭男爵拥有自己的臣民和地方权威。在后一种政治秩序中,外国统治者或新建立的统治者可以通过不满的领主进入这个国家,却难以在同一批贵族转而反对自己后继续保有该国。因此,恺撒·博吉亚在罗马涅的行动成为消除这一问题的尝试——他必须阻止敌对派系继续充当另一种效忠中心。

借助外国力量崛起

恺撒·博吉亚率领法国援军进入罗马涅,并利用法国武力的声望确保取得伊莫拉和弗利。他的推进得益于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与法国国王路易十二之间的联盟。法国国王路易十二在威尼斯鼓励和教皇同意下进入意大利后,教皇为针对罗马涅的行动取得了法国军队;在这种军事声望的压力下,该省迅速屈服。恺撒·博吉亚由此以决定性优势起步,但他没有把这种优势误认为永久的安全保障。

当他试图扩大征服时,初始地位的弱点显现出来。他曾依赖奥尔西尼家族的武力,但对方的投入并不可靠,尤其是在攻占法恩扎后准备进攻博洛尼亚期间。他还发现法国国王路易十二能够限制自己的计划——恺撒·博吉亚夺取乌尔比诺公国并准备进攻托斯卡纳后,法国国王迫使他放弃这一计划。这些挫折使他明白,援军和外国保护者能够使征服成为可能,却会让征服者在政治上保持依赖。

恺撒·博吉亚于是放弃依赖他人的武力与命运。他通过将罗马的名门追随者吸收到自己的服务中,削弱了奥尔西尼家族和科隆纳家族的派系。他任命他们为自己的绅士,给他们优厚津贴,并授予符合其身份的指挥权和官职。几个月之内,他们过去的党派依附已经削弱,而他们的希望则集中于公爵一人。这不仅是人员变动,更是一次有意将效忠从继承而来的派系转移给新统治者。

他对敌对首领的处理结合了耐心、诱导和精心策划的欺骗。科隆纳派系被驱散后,恺撒·博吉亚等待对付奥尔西尼家族的机会。奥尔西尼家族认识到公爵和教会的强大威胁到自身生存,于是在佩鲁贾领土内的马焦内召开会议。由此引发的乌尔比诺起义、罗马涅的动乱和更广泛的危险,使恺撒·博吉亚陷入严重困境,但法国援助帮助他克服了眼前的危机。

恢复声望后,他不再希望借助外国援军公开对抗奥尔西尼家族。相反,他隐藏自己的意图,把友好姿态作为政治策略的工具。通过保罗·维泰利的调解,并以衣物、金钱和马匹笼络他,他赢得了奥尔西尼家族首领的信任,并在塞尼加利亚将他们引入掌握之中。首领被除掉、其追随者转为朋友后,恺撒·博吉亚拥有了罗马涅和乌尔比诺公国,同时享有当地居民日益增长的善意。这一事件以最集中的形式展现了他的政治方法——依赖被控制取代,表面的慷慨成为决定性铲除的前奏。

罗马涅的治理

恺撒·博吉亚征服罗马涅后取得了最重要的行政成就。他发现该省由软弱的领主统治,他们更关心掠夺而非整治。他们的政府助长分裂而非团结,整个国家充满抢劫、骚乱和各种暴行。因此,问题并不只是罗马涅换了一个主人;它缺乏能够产生和平、服从以及对单一权威共同依附的政治秩序。

为纠正这种混乱,恺撒·博吉亚任命严厉而果断的总督雷米罗·德尔科,并把最充分的权力交给他。雷米罗·德尔科在极短时间内恢复了安宁与秩序,并因统治有效而赢得了很高声望。这项措施十分严厉,但解决了眼前的问题——一个分裂而暴力的省份,必须先有集中的权威,随后才可能得到治理。

恺撒·博吉亚随后认识到,无限的权力即使有效,也可能招致憎恨。紧急状态结束后,他在该省中心设立民事法庭,任命一位卓越的院长,并确保每个城镇都有自己的辩护人。这一制度变化使罗马涅从单一严酷大臣的统治,转向较为正规的民事行政形式。它还使恺撒·博吉亚能够把秩序恢复带来的利益,同制造秩序所用手段产生的怨恨分离开来。

他通过一场壮观的政治表演完成了这种分离。恺撒·博吉亚知道此前的严酷措施已经使民众对自己产生敌意,于是试图让民众相信,残酷源于雷米罗·德尔科严厉的性情,而不是公爵本人的意志。借助这一借口,他下令将雷米罗·德尔科斩首,并把尸体陈列在切塞纳的市场上,尸体旁放着刑台木块和血迹斑斑的斧头。这一场面使民众震惊,同时立即满足了他们。刚刚授权严酷统治的同一位统治者,如今把自己呈现为惩罚其过度行为的法官。

这一行动说明,本书为何拒绝把残酷简单等同于糟糕的政府。恺撒·博吉亚以残酷著称,但他的残酷恢复了罗马涅的秩序,使其团结并带来服从。在本书的比较中,他在实际效果上比佛罗伦萨的统治者更为仁慈;后者为了避免背负残酷的名声,任由皮斯托亚被派系撕裂。少数集中施加的严厉行为可能伤害个人,却能防止混乱给整个国家造成更广泛的掠夺与流血。

从借来的武力到独立权力

恺撒·博吉亚的军事发展遵循与其政治行政相同的运动轨迹——他逐步以个人控制取代依赖。他首先使用法国援军夺取伊莫拉和弗利。发现这些军队不适合自己的长期目标后,他雇用了包括奥尔西尼家族和维泰利家族在内的雇佣军。当这些军队即使在他的指挥下仍表现得反复无常、虚伪而背信弃义时,他将其解散,转而使用在自己权威下征募的军队。

本书认为,这一转变体现在恺撒·博吉亚的声望上。当他单独依赖法国军队时,他的地位最弱;雇用奥尔西尼家族和维泰利家族后,他的地位有所改善;当观察者确认他掌握自己的军队和资源时,他的声望达到最高点。这一变化的重要性不仅在于本国军队在军事上更为可靠,也在于它改变了每次胜利的政治意义。由外国武力取得的征服可以归功于外国势力;由君主亲自建立并指挥的军队取得的征服,则确立了君主自身的权威。

锡拉库萨的希罗二世的例子进一步强化了这一教训。锡拉库萨的希罗二世认识到,由类似意大利佣兵首领之人供给的雇佣军不可使用。由于既不能安全地留用他们,也不能安全地解散他们,他便让人将其全部杀死,此后只用本国士兵作战。书中的恺撒·博吉亚采取的道路没有那么突然,但遵循同一原则。想要生存的君主,不能允许保卫自己的军队拥有独立的效忠对象、指挥体系或政治利益。

这一军事原则也解释了为什么援军被判定为比雇佣军更加危险。援军组织统一,并且仍由自己的军官统率;他们的勇气可能成为导致君主毁灭的工具。雇佣军可能迟钝或怯懦,但不会立即拥有同样统一的权威。因此,恺撒·博吉亚日益增长的声望,来自他的军队成为自身权力的延伸,而不再是由他人控制的外来工具之时。

崩溃、判断与叙事意义

巩固罗马涅和乌尔比诺后,恺撒·博吉亚开始寻找新的联盟,因为他不能再指望法国国王路易十二提供进一步支持。法国国王最终认识到,增强恺撒·博吉亚的力量是一个错误。因此,当法国人忙于对那不勒斯王国远征、与围攻加埃塔的西班牙人交战时,恺撒·博吉亚开始动摇自己对法国的依附。他的目的是使自己免受法国的威胁;书中说,如果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仍然活着,他很快就会成功。

他的计划正在推进之际,亚历山大六世就在同一年去世。如果这些计划成功,恺撒·博吉亚将获得如此巨大的权力和声望,足以独自站立,依靠自己的力量,而非依靠他人的权力与命运。然而,他父亲的去世只留下一个已经巩固的罗马涅。其余地位仍未稳定,两支强大的敌军威胁着他,而他本人也病得几乎濒临死亡。

即使在这种条件下,他所奠定的基础仍然继续发挥作用。罗马涅等待了他一个多月。在罗马,尽管他几乎濒死,仍然保持安全;巴廖尼家族、维泰利家族和奥尔西尼家族前来进攻,却没有成功。他在教皇选举中也保有足够影响力,能够阻止任何他反对的候选人当选,即使无法保证自己希望的人当选。决定他剩余可能性的,是个人的脆弱,而不是其制度立即崩溃。

恺撒·博吉亚后来告诉叙述者,在尤利乌斯二世当选教皇的那一天,他已经预见并准备了父亲去世后可能发生的一切,却从未想到自己会处于死亡边缘。这一自白集中体现了本书对其失败的判断。他的政治计算预见了敌对派系、外国干涉和继承危机,却没有预见自身健康会同时毁灭。两场死亡与疾病的出人意料的汇合,使命运赢得了战略几乎拒绝让它赢得的胜利。

因此,叙述者认为恺撒·博吉亚的行为没有实质性过错,并把他呈现为那些凭借好运和他人援助崛起的统治者的范式。他的行动体现了武力与欺诈、友谊与威吓、严厉与亲和、慷慨与精心计算的克制之间必要的结合。他试图消灭敌人、安抚有用的盟友、指挥服从的士兵、改变既有秩序,并同国王和君主维持关系,使援助他显得有利可图,而冒犯他则显得危险。

唯一明确的批评涉及尤利乌斯二世的产生。恺撒·博吉亚无法确保每一次教皇选举,但本可以阻止那些曾受他伤害、或一旦成为教皇便会畏惧他的候选人。本书特别指出,圣彼得镣链、科隆纳、圣乔治和阿斯卡尼奥都有理由畏惧他。西班牙枢机因其关系和义务而受到保护;达姆布瓦兹则受到其与法国宫廷关系所赋予的权力保护。因此,恺撒·博吉亚本应首先促成西班牙教皇当选,或者至少阻止一名能够摧毁其尚未完成国家的敌人即位。

因此,他在叙事中的角色既不是单纯的恶棍,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征服者。他是将命运转化为持久权威的政治案例研究,也是对这种转化限度的展示。他表面上的残酷带来团结;他对派系追随者的慷慨瓦解了继承而来的效忠;他在塞尼加利亚的欺骗为制度化治理确保了政治空间;而他放弃外国武力则提升了自己的声望。然而,同一段生涯最终表明,即使准备得最周密的基础,在统治者的权力依赖于狭窄的继承时刻、并依赖最初为其打开道路的保护者存活时,仍然会暴露在危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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