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列斯托沃兹德维任斯克
日瓦戈医生克列斯托沃兹德维任斯克是一座省城,熟悉的街道与商铺房间交织着私人记忆、战时动荡和秘密政治行动。集市与修道院巷道不只是背景——它们构成加卢津娜焦虑地重返一座已被革命改变的城镇这一叙事的脉络,而附近院落里的一场隐秘集会,则赋予寻常建筑另一种隐蔽用途。后来,这座城镇收容了因暴力而流离失所的人们,但这种庇护只是暂时的;饥饿、失踪和官方征用甚至波及这里的药房与住宅。
街道、集市与记忆中的生活
这座城镇的集市广场被描绘得有如一片田野。过去,每逢集市日,农民的马车便挤满广场;广场尽头与叶莲宁斯卡娅街相接,另一侧则绕过一排低矮建筑,这些建筑用作仓库、办公室和作坊。这片充满劳作气息的景观,清晰呈现出从乡村贸易到城镇小生意的经济结构,也构成加卢津娜绕着广场徘徊、不肯回家的路线。
集市上的商铺留存着彼此鲜明的本地生活片段。布鲁希亚诺夫经营皮革、燕麦和干草,也卖车轮与马具;他过去常坐在气派的铁门外读一份一戈比的报纸。附近一扇昏暗的橱窗里,婚礼蜡烛和装盒的花束积着灰尘;代表一位身在远方的百万富翁蜡烛制造商的代理人,则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后屋里谈成数千卢布的交易。显眼的贸易与隐秘的财富形成对照,使集市记录的不仅是商业活动,也包括人们获取财富的机会如何不均。
这一排店铺的中央是加卢津家的大型杂货铺,有三扇窗户,地板裸露而粗糙、布满木刺,店里一再用泡过的茶叶清扫。加卢津和他的伙计们整天喝茶。年轻新婚时,加卢津娜曾心甘情愿地坐在店里的钱柜旁;在她的回忆中,店里的紫色暮光、淀粉与砂糖的气味,以及玻璃罐里的紫色黑加仑糖果,与她最喜欢的颜色和幸福感密不可分。她把这种私人联想延伸到了革命前的俄罗斯,记忆中的俄罗斯因其“纯真”而呈现丁香紫色。于是,这家店将一位女性逝去的家庭与商业生活,同对革命前祖国更宏大而理想化的记忆联系起来。
加卢津娜的绕行与修道院巷道
人们最初体验这座城镇的方式,是一次又一次走过一条路线,而不是进入某个地方。加卢津娜离开教堂时感到头晕;她为自己没能留到礼拜结束而羞愧,也因连续第二年在大斋期没有守斋而苦恼。更急迫的是,当天的动员令威胁到了她的儿子捷廖什卡。她边走边一阵阵地想着这些事情,在修道院大门与广场拐角之间来回绕行;这段短短的路线让她可以同时承受几种忧虑,却不必解决其中任何一种。
临近复活节时,家里空无一人,因为其他人都出门了。加卢津娜觉得受她照料的克修莎算不上真正的陪伴,接着反复琢磨这位年轻女子的身份与忠诚——她或许是朋友、敌人,也可能是暗中的情敌。她丈夫弗拉斯说,自己收养了克修莎;据说,克修莎是他前妻与另一位丈夫所生的女儿。加卢津娜猜想,克修莎或许其实是弗拉斯的亲生女儿,也可能根本不是他的女儿。但她也承认,克修莎聪明、漂亮、举止得体,而且比捷廖什卡和弗拉斯都机灵。圣周里空荡荡的城镇街道,让这些悬而未决的家庭疑虑得以反复浮现,却始终没有答案。
加卢津娜的家就在拐角处,但她一次又一次改变主意,不肯进屋,转而走回修道院旁的小巷。这种举动虽微小,却意味深长——熟悉的家近在咫尺,她却觉得露天街道胜过家中令人窒息的房间。因此,克列斯托沃兹德维任斯克是通过女性在公共空间中的私人行走呈现的;在教堂、集市和家之间的间隙里,一位女性对家庭、生计和即将到来的动员的忧虑浮现出来。
摄影师院落与隐秘集会
城镇一栋拥挤的建筑里,设有药房、公证人办公室、裁缝一家人的住处、租住房间、修表铺、鞋匠铺、雕版铺,还有两位合伙经营的摄影师。摄影师的年轻助手们在一座大木棚的一端搭起了暗房,因为他们在一楼的营业场所过于拥挤。红灯亮着,表示暗房正在工作;窗下,一只拴着的小狗沿叶莲宁斯卡娅街一路吠叫。院落里日常的声响与各行各业,先勾勒出一个住户密集的空间,之后这里才成为政治秘密活动的场所。
同一院落里的一座大谷仓中举行了一场秘密集会;人们把木柴推到一旁,为集会腾出空地。堆到天花板高的木柴墙,将集会与入口旁的小暗房隔开。在这道临时屏障后面,参加者还有另一条退路——一扇活板门通向地下通道,通道出口位于修道院后方一条僻静的小巷里。这种建筑布局将城镇日常的工作场所与古老宗教区域中的隐蔽路线连接起来,使木棚和谷仓变成临时的政治避难所。
集会上的演讲者主张,只有通过苏维埃,才能实现城乡贫民的联合。他说,西伯利亚农民追求的目标,正是工人长期为之奋斗的目标——推翻盖特曼和海军上将的专制统治,并通过武装起义建立农民和士兵苏维埃的权力。他预言,一场漫长而顽强的战争将由此展开,对手是军官和受资产阶级武装支持的哥萨克部队。在这个场景里,革命政治并非脱离城镇生活的抽象概念——它占据着一个被燃料遮掩的房间,由放哨者守望,并通过一条隧道与逃生路线相连。
避难、征用与战时流离失所
后来,克列斯托沃兹德维任斯克成了佩拉吉娅·季亚古诺娃的落脚之处,她与已婚的姐姐奥尔加·加卢津娜住在一起。佩拉吉娅曾与被非法征召的瓦西娅同乘一节火车车厢,之后住在他的母亲家里,并在韦列坚尼基过得很开心。但村民把她当外人,还诬称她与瓦西娅有私情;为了避免被村里人逼得走投无路,她只得离开。随后,普里图利耶夫据称曾在附近出现的传闻,把她引向帕日因斯克;但消息证实有误,她只得滞留在这座小镇,最终在那里找到工作。
传到她耳中的消息显示,搬进城镇并未带来多少安全感。据说,韦列坚尼基因拒绝交出粮食而遭到报复性突袭;瓦西娅的房子据称被烧毁,家中还有一人丧生。在克列斯托沃兹德维任斯克,她的姐夫弗拉斯不是被关进监狱,就是遭到枪决,而她的外甥则无影无踪。奥尔加挨过了饥饿,如今在兹沃纳尔斯卡娅给与她有亲戚关系的农民当仆人,以此换取食宿。消息真假难辨,后果也散落各处;这座城镇是人们听闻并承受乡村暴力的地方,而非免受暴力侵袭的避难所。
佩拉吉娅在帕日因斯克药房当助手时,一位医生正准备征用药房的库存。这项措施可能使药剂师的家属陷入困境,其中也包括佩拉吉娅,尽管医生无力阻止。她在药品被接管时就在场,使后果变得具体可见——行政机关征收药品,也威胁到依靠药房谋生和获得供养的人们。贯穿这些事件,克列斯托沃兹德维任斯克从承载贸易记忆与私人不安的场所,变成了一个岌岌可危的避难之地;在这里,家庭和生计都暴露于动员、政治暴力、饥饿与国家征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