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亚京
日瓦戈医生尤里亚京是雷恩瓦河畔一座可通航的城镇,有一条乌拉尔铁路经过;在这里,个人的希望屡屡遭逢战争与革命的动荡。这里是拉拉的故乡,也是她一度以为自己终于建立起家的地方;后来,这里成了她寻找帕维尔·安季波夫的目的地,成了她与尤里·日瓦戈重启生活的场所,也成了一座因物资匮乏与政治镇压而面目全非的城镇。它的街道、房屋、医院与河岸,既留存着日常家庭生活的种种细节,也承载着国家分崩离析的后果。
地理环境与地方风貌
安季波夫一家在尤里亚京的境况比预想中好。人们对吉沙尔一家印象不错,这让拉拉在陌生地方安家时少了些困难。她抚养三岁的女儿卡坚卡,操持家务,并在女子中学任教。他们的红发女佣玛尔富特卡帮忙料理,尽管工作量超过了她能完成的范围。拉拉忙碌而快乐——这正是她曾经盼望的生活。
这座城镇的外省气息也是它吸引人的一部分。拉拉喜欢当地的北方口音、不事张扬的生活方式,以及知识界人士天真淳朴的信任感;他们穿着毡靴和灰色法兰绒无袖外套。她感到自己亲近土地,也亲近普通人。安季波夫家的差异颇能说明问题——帕维尔虽然是莫斯科铁路工人的儿子,思想观念却更为都市化。他严厉地评判尤里亚京人,觉得他们的无知和粗鲁令人厌烦。在外省隐居的几年里,他广泛阅读,学识渐渐超过了同事教师,甚至觉得拉拉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见多识广。他们对这座城镇的不同反应,显露出两人感受方式的差异日益扩大——拉拉在这里找到归属,帕维尔却感到受困。
尤里亚京的季节更替通过当地习俗呈现,而非壮观景象。冬天将近时,船主们用车把船从雷恩瓦河拖上岸,存放在后院里,让船只露天停放,直到春天。船底朝上、颜色浅淡的船身,对当地人而言就像候鸟白鹳迁徙或别处初雪一样,是熟悉的季节标志。安季波夫家的院子里也停着这样一条船;卡坚卡在它白色的船底下玩耍,把它当作避暑小屋。这一意象将城镇的节律与孩子的日常生活连在一起;这方朴素的遮蔽之处,让家中院落也成了玩耍的天地。
安季波夫的家与拉拉的寻找
尤里亚京是拉拉与帕维尔婚后早期生活的场所,但帕维尔离开后,这份家庭幸福便未能延续。帕维尔走后,拉拉觉得这座城镇顿时空荡下来——四周仿佛寂静无声,连乌鸦似乎都少了;玛尔富特卡试图让她回到眼前的生活,卡坚卡则拉着她的袖子。拉拉把帕维尔离开视为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失败,因为她曾寄托于两人共同生活的美好希望已经破灭。
帕维尔最初从西伯利亚寄来信。他承认自己当初错了,说自己想念妻女,并提前晋升为中尉。之后他被派往前线,从未经过尤里亚京,也没有在莫斯科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去看望任何人。他后来寄来的信不再那么绝望。他希望通过军事功绩或受一点轻伤来表现自己,从而获得休假,回到家人身边。布鲁西洛夫的部队突破防线并发起进攻后,他的来信中断了。起初,拉拉认为沉默是军事行动所致;当攻势放缓,部队就地挖掘工事,而她仍收不到他的消息时,她便开始在尤里亚京打听,也通过书信向莫斯科和帕维尔旧的前线地址询问。没有人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拉拉的寻找使尤里亚京从家园变成了出发之地。她曾自愿在镇医院的军人病房服务,后来认真学习训练,取得护士资格。她向学校请了六个月的假,把家托付给玛尔富特卡,带卡坚卡去莫斯科,让女儿留在莉帕那里,自己则动身寻找帕维尔。她确信书信无法带来可靠消息,于是得到一份工作,乘医院列车前往梅佐-拉博尔奇——帕维尔最后留下的地址。她曾渴望的地方生活被战争的不确定性打断;她离开,是想跨越信息和书信始终无法弥合的距离。
街道与地标
尤里亚京的地理风貌通过街道名称、熟悉的公共机构,以及一个能让当地人用简短说法指路的地标呈现出来。日瓦戈找到拉拉的图书馆借书单时,读到她的地址是商人街、雕像之家对面。一位当地读者解释说,这个名称在尤里亚京人人皆知,就像用教区教堂指认莫斯科的一条街,或用圣彼得堡的五角广场指路一样。这与其说是正式地址,不如说是一种当地人共享的知识。
雕像之家的公共用途几经变迁。一个商人在上个世纪建起这座深灰色钢色的建筑,作为私人剧院。他的继承人把它卖给商人公会,商人街也因此得名。建筑的外墙曾张贴戏剧海报和节目单;如今下半部贴满政府公告和法令,整座楼则由党城委员会使用。楼上仍俯视着街道的,有女性神话人物雕像,以及手持钹、里拉琴和面具的缪斯雕像。五月初一个寒风凛冽的下午,日瓦戈顶着阵阵尘土与沙粒前去探望拉拉。风歇的间隙,那些雕像在他眼里仿佛是走到阳台上看他的女人。这个熟悉的地标因此清晰映照出城镇过去与现在的层叠——私人剧院和公会建筑变成了政治机关。
商人街也是日瓦戈回归之后工作生活的路线。每天早晨,他从拉拉家出发,经过巨人电影院和乌拉尔哥萨克军旧印刷所——如今那里被称为红色排字工人出版社。市政厅的一扇门上贴着“申诉”告示;他从广场拐进布扬诺夫卡街,从后门进入陆军医院,在门诊部工作。他大部分路程都走在枝叶繁茂的树下,沿途经过一幢幢小木屋,屋顶陡峭,门上装饰着图案,窗框四周刻有彩绘花纹。医院附近矗立着一座商人妻子的旧宅,外墙镶着切割成菱形的釉面砖,仿佛莫斯科古老贵族宅邸的装饰。他的路线将这座城镇呈现为一处有人生活的景观,其中交织着工作、市政告示、旧日财富与改过的名称。
从避难之所到政治危险
日瓦戈徒步历尽磨难后返回尤里亚京,抵达本身就是一场体力上的挣扎。他筋疲力尽、虚弱不堪,手里拄着棍子,包里只有一小块别人施舍的面包和一块肥膘;他从铁路郊区蹒跚走到商人街的街角,足足花了一个小时。他的皮大衣不见了,或许是被人拿走了,或许被他换成了食物;留给他的那件薄而破烂的外套挡不住寒冷。他有很长一段路是沿着废弃铁路走来的,途经一列列因战败、缺乏燃料和雪堆而动弹不得的弃置列车。有些列车藏着武装队伍或逃亡者;许多列车则成了因寒冷和斑疹伤寒而死者的停尸房和集体坟墓。相比这条满目疮痍的进城之路,尤里亚京在他眼中仿佛是一位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朋友。
这座城镇为拉拉和日瓦戈提供了短暂的避难可能,却无法与新的政治秩序割裂开来。拉拉警告日瓦戈,自从尤里亚京并入苏俄后,这里就被卷入了毁灭之中。物资被运往莫斯科,旋即消失在那座城市巨大的需求里,当地所剩无几。邮件和客运服务已经停止;列车正被用来运送面包。不满情绪再次滋长,就像海达起义前那样,而契卡连最轻微的不满迹象也会暴力镇压。拉拉劝身体虚弱的日瓦戈不要试图徒步旅行,并建议他暂时找一份专业工作,也许可以去地方卫生局任职。城里的医疗机构能为他提供谋生之道,尽管公共生活正变得越来越强制专横。
日瓦戈确实找到了工作。货币迅速贬值,维持生计日益艰难,他原本打算去莫斯科,却接受了三份临时工作。他每天早晨步行去陆军医院,这是他的主要工作地点;每周还有三四次前往米亚斯基街,参加尤里亚京卫生局的理事会会议。这些日常事务让他在镇上有了一席之地,同时也显露出普通生活变得何等不稳定——专业工作并不能让生活安稳如常,只是应付物资匮乏的一种办法。
最终,尤里亚京成了一个供人逃离、销声匿迹的地方。当日瓦戈认为政治危险已经追上了自己和拉拉时,他拒绝了前往莫斯科那种不切实际又引人注目的行程。他提议两人悄悄离开,前往瓦雷基诺,先住一星期、一个月,或者在那里寻求任何力所能及的暂时庇护。他们的决定并未抹去尤里亚京的重要性——这里曾是他们的家,是他们归来和重逢的地方,也是共同生活逐渐成形之处。但物资日益短缺、交通停摆、逮捕威胁迫近,即使熟悉的外省避难所,也已无法保证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