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istram Shandy与父亲围绕教育规划的父子关系

项狄传

特里斯特拉姆·尚迪与父亲沃尔特·尚迪之间的关系,由一项雄心勃勃、却赶不上它意欲塑造的孩子的教育计划所界定。沃尔特着手通过《特里斯特拉姆教育论》引导特里斯特拉姆的童年与少年时期,但这部著作进展缓慢,以至于它的基本原则还未完成,便已开始失去用处。因此,他对儿子的关切既真诚,又适得其反——他想塑造儿子,却一再把注意力放在体系上,而非男孩当下的生活。

作为父亲计划的教育

家中事务安顿下来后,沃尔特开始把零散的思想、劝诫与观念汇集起来,编成一套掌管特里斯特拉姆童年与少年时期的体系。他对这项工作的全心投入,正如托比叔叔对其抛射物学说的专注。这一比较也指出两者的不同——托比叔叔从尼古拉·塔尔塔利亚那里汲取知识,而沃尔特则从自己的头脑中构想教育理论,把别人的思想交错揉合成一套体系;对他而言,这项工作几乎和原创发明一样费力。

这项计划承载着沃尔特先前的失望。他已失去长子鲍比,并且相信,特里斯特拉姆有四分之三已经因其生辰星象、鼻子和名字而出了差错。教育是最后的机会,是沃尔特试图为儿子挽回自己所期望未来的最后一注。这种紧迫感有助于解释他为何如此投入,但也使这项事业容易陷入自身的过度——沃尔特没有回应孩子成长中的实际需要,反而全心投入一本旨在预先掌控成长过程的书。

拖延与被甩在身后的孩子

沃尔特原以为可以把著作压缩成一本小册子,但材料在他笔下不断扩展。经过三年多不懈劳作,按他自己的估计,这项工程甚至还没完成一半。耗费在体系上的时间直接影响了家庭生活——特里斯特拉姆遭到忽视,只能留给母亲照看。随着孩子长大,沃尔特最初所做的努力也已过时,因此,他费尽心力写下的篇章早已无足轻重。

叙述者将这种错位写成沃尔特原本意欲施展的权威遭到反转。父亲在抗争与写作上进展缓慢,特里斯特拉姆却开始迅速生活、不断向前。特里斯特拉姆想象,要不是某件未明说的事情介入,他也许早已长大到超出父亲计划所能涵盖的范围,而沃尔特仍在画日晷,所能得到的结果无非是把它埋到地下。这一意象将父亲的规划变成了时间流逝的尺度——沃尔特越是周全地为儿子的生活做准备,就越无法让这份准备跟上儿子的脚步。

书稿与家庭生活

沃尔特的体系始终是家庭生活中的一件事物,而不只是一份私人手稿。他后来提议把各章读给约里克和托比叔叔听,让特里姆去书桌取来书,并建议他们看情况每次读几章。这一安排为作品引入了听众,却并未消除教育理论与特里斯特拉姆日常经历之间的距离。就连父亲打算进行的讲读也要分期展开,延续着那种早已把男孩甩在身后的缓慢进度。

窗扇事故以更鲜明的家庭场景揭示了同样的矛盾。特里斯特拉姆说,父亲的书里有一章讲窗扇,结尾尖刻地指责女仆们健忘。他推想,沃尔特大概不是在事故发生前写下那一章的——倘若他早已考虑过危险,或许只需把窗户钉死就行了,这比写一章文章容易得多。接着,叙述者俏皮地补充说,自己才是为了完成《特里斯特拉姆教育论》而写下那一章的人。这个插曲表明,父子关系不仅牵涉教养,也纠缠着著述——儿子的叙述修订并补充了父亲的教育著作,而育儿室里的一次事故,则成了那本本应预先论及此类事情的书的素材。

行为、性格与家庭教师

沃尔特的教育理论不只涉及规矩或课程,还关乎受托照看孩子之人的行为举止。他认为,私人家庭教师会成为一面镜子,让特里斯特拉姆从早到晚看到自己;家庭教师会影响他的外表、仪态,或许还会影响他内心最深处的情感。因此,他希望家庭教师在各方面都修养周全。在这套构想中,细微举止也很重要——沃尔特声称,一个人的动作、说话方式,甚至放下或拿起帽子的姿势,都能显露其内在性格。

他的关切根植于这样一种信念——不为人留意的外在迹象,可以通向道德内在。对沃尔特而言,家庭教师并非中立的监督者;他的存在会成为持续不断的榜样,孩子可以据此学会如何举止,以及应当成长为什么样的人。然而,这个理想也重申了《特里斯特拉姆教育论》更大的缺陷。沃尔特把教育设想为对各种影响的谨慎管理,但他想要教育的孩子,早已在他如今所主张的悉心引导之外度过了数年。

家庭决策与控制的限度

沃尔特决意让特里斯特拉姆穿上马裤,似乎是突然起意,一时赌气,甚至有意违逆世俗常规。然而,叙述者揭示,这个决定早已在两场家庭“正义之床”议事中经过斟酌,商议者是沃尔特与尚迪夫人。躺在床上时,沃尔特以该考虑给男孩做马裤了为由,开启了其中一次讨论;尚迪夫人表示赞同,沃尔特则抱怨他们拖延得实在不像话。这番对话表明,父母共同考虑着儿子人生中的一个实际阶段,尽管沃尔特的坚持使讨论带上了争辩的锋芒。

这番商议构成了《特里斯特拉姆教育论》之外的家庭生活对照。沃尔特并非简单地独自决定每件事——有些决定在形成定案前,会先与尚迪夫人商量。然而,商议无法消除拖延,而父亲更宏大的教育抱负,仍是这个问题最鲜明的例证。他想为特里斯特拉姆制定一套周全的计划,但时间、成长、意外以及家庭自身的节奏不断从中作梗。因此,这段关系的标志并非一次突然决裂,而是长期存在的落差——沃尔特理论化地规划儿子的未来,特里斯特拉姆的人生却在理论触及不到的地方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