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区会堂乐队

《傅科摆》

教区会堂乐队是由多恩·蒂科带领的乡村乐团。多恩·蒂科既是神父也是艺术家,他的乐手先是在法西斯命令下忍受了一场屈辱的演出,后来又为两名游击队员的葬礼演奏。在雅各布·贝尔博的回忆中,乐队长途跋涉、一路攀上墓地的山坡,而他最后那声持续不息的号音,则将一场公开仪式变成了对个人勇气的考验——音乐仿佛让太阳、那一天以及事件的意义都凝驻不动。

乐队及其蒙受胁迫的过往

乐队的故事从一场胁迫事件开始,进入村庄的战时历史。游击队员到来前几个月,多恩·蒂科的乐手在为一场圣徒庆典演奏时,被黑色旅拦下。队长命令神父演奏法西斯颂歌《青春》,并用手指敲打冲锋枪枪管来强调这一命令。多恩·蒂科告诉孩子们,他们只有一条命可以保住,接着用音高管打拍子,带领他们演奏了一段杂乱刺耳的歌曲。这场演出是在威胁下屈从的行为,但糟糕的演奏也剥夺了这首颂歌应有的音乐尊严。

事后,多恩·蒂科的羞愧有两重——他后悔自己答应了要求,也因乐队演奏得如此糟糕而感到难堪。他坚持强调后一点,这很重要。他反法西斯,但同时也是一位艺术家;在他看来,即使是被迫进行的演出,也仍须接受自身艺术标准的检验。村里的尖刻人物后来把他接受葬礼委托一事,解读为对《青春》的“补偿”。与此同时,多恩·蒂科说,自己一向怀有反法西斯情绪,并花了一年时间让乐手排练两首葬礼进行曲,盼望它们终于能派上用场。这段往事容纳了多种动机,却没有抹去先前的胁迫——政治表态、音乐家的职业自尊,以及镇民对那场妥协性表演的记忆,都汇聚在同一场公共行动之中。

葬礼与上山之路

1945年4月底,法西斯分子四散溃逃,村庄也已稳稳落入游击队手中。邻近圣达维德的两名男子遭到杀害。他们的家属请求许可,将他们安葬在当地墓地,游击队指挥部则安排了一场庄严的葬礼。各连队将列队行进;装饰过的灵车、村乐队、大教堂教长和教区会堂乐队将为逝者送行。多恩·蒂科立即答应了。

这场游行使乐队的参与成为体力上的严峻考验。从镇上到圣达维德的道路蜿蜒盘旋,五六公里一路向上。镇乐队的老乐手还能应付,但对多恩·蒂科的孩子们来说,边爬坡边演奏简直是一种折磨。多恩·蒂科用音高管打拍子;单簧管发出刺耳的哀鸣,萨克斯管吹出断断续续的音符,低音号和小号则因疲惫而尖叫。安尼巴莱·坎塔拉梅萨和皮奥·博最终只是装作在演奏,而贝尔博仍尽职尽责地担任乐队的“牧羊犬”,并得到多恩·蒂科赞许的目光。这一幕表明,乐队的服务不只是仪式上的到场——它还体现在呼吸、疲劳,以及固执地继续演奏的努力之中。

走到墓地陡峭小径的山脚下时,一名游击队指挥官建议筋疲力尽的孩子们留在镇上,稍后再坐卡车回来。镇乐队的成员去酒馆吃肚丝、喝葡萄酒,而多恩·蒂科的乐手则挤在柜台旁吃绿色薄荷冰。歇息时间很短。到了墓地,指挥官要一名小号手参加最后的仪式。被指派的小号手抱怨自己又累又渴,急着回家。贝尔博想起塞西莉娅,主动提出代替他。这个小小的转折,使乐队长久而集体的辛劳汇聚成一次个人抉择——那位不情愿的乐手拒绝承担的部分,成了贝尔博主动选择的部分。

贝尔博的号音与凝驻的瞬间

贝尔博站着,号身抵住肋部,斜得像一支卡宾枪。指挥官下令集合时,贝尔博只吹了四个音——哆、咪、嗦、哆。对这些粗犷的战士来说,这就足够了。他在吹最后一个音之前深吸一口气,让它有时间抵达太阳。游击队员立正站好,棺木缓缓下放;绳索摩擦木头,教长念诵洒水祝祷文,指挥官们把泥土撒进墓穴。随后一阵齐射响起,惊起了开花树上的鸟群。

在贝尔博的讲述中,那声号音并没有随着规定的乐句结束。他让号嘴留在唇边,以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维持着音调,并凭借手肘和肩膀的紧绷,让乐器继续悬在空中。在场的人听不见声音,但他觉得那声音是一条连接着自己的线,直通太阳。如果他切断这联系,太阳就会像气球一样飞走,把那一天和整个事件一并带走。这个瞬间仿佛从不同视角反复出现,而不是就此逝去;再吹出一个音,便会撕开这一刻,时钟也会重新快速跳动。

因此,乐队演奏仪式音乐的场面,成了贝尔博回忆中一个独特决断的背景。他的职责不是带领众人,也不是改变葬礼的结果,而是让一个音符超越它可听见的时限继续延续。这个意象将具体的音乐动作与记忆中的场景联结起来——乐器仍举在空中,演奏者仍立正站着,而此刻似乎只因他决意让它持续,才得以延续。

记忆、勇气与错失的机会

多年以后,贝尔博把自己的战时岁月回忆为一段罕见的清晰时光。他回想,在游击队的斗争中,子弹就是子弹,敌对双方分别以红色和黑色为标志;尸体不是含混不明的失踪者,而就是一具尸体。葬礼属于那个泾渭分明的记忆世界,与后来围绕魔鬼党人及阿尔登蒂上校下落不明而形成的“谎言之海”截然不同。然而,即便在那个自认为更清晰的过去,贝尔博也常常只是旁观者,看着别人创造历史,而不是亲自书写历史。

他对教区会堂乐队的回忆,使这份不安的自我审视更加鲜明。多恩·蒂科的乐手演奏《青春》时,贝尔博因扁桃体炎而缺席。他不禁想,自己是否错失了一次机会,没能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拒绝。他们受胁迫演奏的事,成了他后来回忆中的道德背景——乐手在眼前的威胁下服从,而贝尔博当时根本不在那里,无法作出选择。葬礼上,情形则相反——另一名乐手拒绝吹奏时,他选择拿起小号;在他心目中,最后那声绵延不绝的号音成了自己一生中的英雄壮举。

因此,教区会堂乐队将公共历史与贝尔博的私人省思联系在一起。乐队成员的音乐可能被政治权力征用,遭人嘲笑为失败,经过排练以供葬礼演奏,也可能伴着筋疲力尽的乐手一路上山。同一支乐队既出现在受胁迫的演出中,也出现在悼念仪式上,但当时的情势已经改变——在黑色旅手下,乐手被命令演奏一首颂歌;在游击队掌权后,他们则协助悼念逝者。贝尔博的号音既没有抹去先前的屈辱,也没有化解他觉得自己曾经袖手旁观的心情。相反,乐队的故事为他的记忆赋予了具体形态——一段艰难的上坡路、一名不情愿的乐手、一位自愿代替他的人,以及一个想象中能够阻止某个无法挽回的日子消逝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