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纳西奥·乌尔基埃塔
上帝的曲线伊格纳西奥·乌尔基耶塔是丰特西利亚镇最坦率、也最出人意料地足智多谋的住院者之一。他称自己是一个知道并承认自己有病的疯子,并以此对照他眼中其他患者的否认态度。对刚刚来到医院的艾丽丝·古尔德来说,他成了一位友善的引路人和盟友。然而,他的镇定建立在一段深埋的创伤之上——水会引发他的恐惧,这种恐惧根植于童年时的一件事;直到其他患者把他扔进泳池,往事才重现,他的恐惧也开始消退。
身份与初次登场
艾丽丝第一次遇见伊格纳西奥时,他已经是院里的老住户。他报上姓名,还开玩笑说自己是医院里最古怪的患者,因为他能看出自己疯了;随后,他也看出艾丽丝似乎并没有生病。他们的交谈展现了他的直率——他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却愿意坦率谈论这家机构及其中的人。
他对艾丽丝做的第一件事是保护她。一名愚蠢的患者挑衅一个沉默的男人,艾丽丝认出那人是“蜡人”;伊格纳西奥出面干预,告诉艾丽丝,如果那名挑衅者再有这种行为,她可以打他一巴掌,随后便请求坐到她身边。这一幕表明,他了解住院者的习惯和弱点,也能应对侮辱,而不会把每个患者都视作同样危险的人。后来,他走近正在哭泣的路易斯·奥尔蒂斯,友好地把手搭在对方肩上,询问他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这些举动让他的热情待人显得具体,而非只是空口声称。
医院的开放式管理制度让住院者可以在楼内和院区活动、参加各类活动,也可以在作坊工作。艾丽丝在雨伞厂遇到的熟面孔中就有伊格纳西奥,还有罗穆洛、路易斯·奥尔蒂斯、卡罗洛·博卡内格拉和安东尼奥·南美人。他在那里的生活并不局限于疾病或最终发生的泳池危机——他也是医院日常社交和劳动生活的一分子。
与艾丽丝·古尔德的友谊
在用餐时认识的人当中,伊格纳西奥很快便成了最让艾丽丝安心的一位熟人。后来回忆时,艾丽丝说他是餐桌上唯一一个友善的人;她记得的其他患者中,有一个男人在哭,还有一个人一言不发。这样的陪伴对艾丽丝尤其重要,因为她对自己的状况感到迷惘,也无法确定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伊格纳西奥带给她熟悉而安心的感觉,却不摆出对她发号施令的姿态。
即使艾丽丝在医院经历了种种变故,他们的友谊也没有因此中断。在她一次病情发作之后,伊格纳西奥带着一名年轻女子来找她;艾丽丝曾以为那名女子已经死了。伊格纳西奥询问艾丽丝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对她身边的动荡充满好奇、积极参与,并未疏远她。后来,患者们转而攻击伊格纳西奥时,艾丽丝意识到危险,跑去帮忙。她叫来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并朝泳池赶去;她的行动使她成为那场事件的目击者,而这场事件改变了伊格纳西奥面对往事的方式。
两人同一天拿到健康证明后,他们的关系迎来了较为平静的高潮。他们一起到独眼佩佩烤肉馆吃午饭庆祝。一只大水壶静静地摆在桌上,见证伊格纳西奥讲述泳池让他回想起的往事。曾经象征恐惧的物件如今摆在桌上,却已无法阻止他开口,也无法阻止他靠近它。
水、嫌疑与医院
伊格纳西奥对水的恐惧并不只影响他个人。调查一起杀人案时,艾丽丝指出,他不可能从厨房拿到作案所需的刀,因为厨房的水槽和水龙头都在流水。更有力的一点是,凶手曾在旧修士洗濯处用湿布擦手,那里有一眼小泉,泉水常流不息。艾丽丝把这些情况向医生说明,认为它们与伊格纳西奥对水的严重恐惧互不相容;她的推理说服医生将他排除在嫌疑人之外。
这一论证把一种原本可能使他显得无助的弱点,转化成了他独特处境的证据。水恐惧症并非外人贴在他身上的笼统标签——它影响他能做什么、能去哪里,也影响艾丽丝认定哪些行为对他而言不可能。与此同时,后来发生的泳池场景清楚表明,洗清嫌疑并不意味着他的恐惧已经得到理解。恐惧的根源不在医院的日常生活中,而在于一段他一直无法面对的记忆。
伊格纳西奥也参与了一场公开冲突——二三十名住院者组成的人群对一个男人发出嘘声,而伊格纳西奥带头;就在前一天,他还推搡过同一个男人。这一事件展现了他在住院者群体中的另一面——他既会温和关照他人,也能采取强硬的集体行动。记述交代了他的行动及其带头作用,却没有说明他的理由,因此,这件事体现的是他能够在医院的紧张局势中采取行动,并不能完整解释他的立场。
童年记忆及其重现
伊格纳西奥的恐惧源自他童年时名叫伊尼亚基的经历。他和切马里·戈尼曾一起逃学。一天,伊尼亚基向母亲编了个谎,解释自己为什么浑身湿透——他声称自己在港口附近看孩子们钓鱼时滑进了水里。第二天早上,他避开了电车,以免遇见切马里。圣诞节假期开始、学期结束后,他得知切马里在毕尔巴鄂的洛雷托俱乐部泳池中溺亡。男孩的尸体在池底被发现,脚上还穿着溜冰鞋。
伊尼亚基听到消息后大受震惊,尽管他并不怎么悲伤,因为他并不喜欢切马里。他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疑问,却把它压了下去。他转而认定,切马里很可能是在逃学的那些日子里回到俱乐部溜冰。童年往事留下了一个关键的不确定之处——伊格纳西奥后来深信自己要为切马里的死负责,但叙述并未将这一信念简单确认为有独立证据证实的事实。可以确定的是,切马里的死和男孩脚上的溜冰鞋,一直与一段他三十年来未曾有意识回想的记忆紧密相连。
一群患者抓住伊格纳西奥,把他抬向医院泳池,打算将他扔进去;他的记忆便在此时冲破压抑。艾丽丝呼救并追了上去,却还是赶到泳池时才看见他被扔进水里。他惊恐地叫喊,在抓住他的那些人手中挣扎。两名护士准备跳进去救他,艾丽丝也正要跟着下水。就在这时,伊格纳西奥脱掉鞋子,鞋子沉入水底,而他开始缓慢、平静地游泳。
在水中,眼前的现实短暂地变成了童年场景。伊格纳西奥感到自己坠落,并把医院泳池当成了洛雷托俱乐部的泳池;他觉得自己只有五岁,而非三十六岁,还把推他的人认作一个名叫切马里的同学,而不是卡罗洛·博卡内格拉。他游着游着,原本想报复所谓的“假哑巴”、用溜冰鞋把对方淹死的念头,逐渐让位于一个认识——溜冰鞋属于记忆中的那个男孩,而重复报复便会重演那场失去。这个联想把他带回切马里溺亡一事,也让他面对那个长期不肯考虑的可能性——害死同伴的人或许正是他自己。
康复与叙事意义
伊格纳西奥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医生,之后也在独眼佩佩烤肉馆向艾丽丝讲述了同样的经历。他的康复并非来自一番能够彻底消除所有疑问的正式解释,而是体现在他与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以及他终于能够讲述这段记忆。泳池先让他直面支配他多年的恐惧;在那次直面中,他的身体先于他将往事完整地组织成语言,开始游泳。游泳时平静的节奏与他先前的惊慌形成鲜明对比,使变化在得到解释之前便已显现。
他的故事也让人更难划定患者所知道的事与他所能承受回忆的事之间的界线。几十年来,伊格纳西奥一直没有想起切马里的死。泳池带回的不只是一个事实——它消除了受惊的孩子与成年住院者之间的距离,把记忆中的推搡、溜冰鞋和报复念头一并带回。他认定自己害死了切马里,这一确信作为这段恢复的记忆体验的一部分呈现出来,而事情的确切经过仍笼罩在疑云之中。
因此,伊格纳西奥的经历把医院可能原本会分开的几种角色联结在一起。他是一名公开承认自己患病的住院者,是艾丽丝慷慨友善的伙伴,是医院群体冲突的参与者,也是一个身体恐惧承载着未解记忆的人。那种帮助艾丽丝替他洗清嫌疑的恐惧,后来也成了通往意外康复的途径。他重新开始游泳,并未抹去那场死亡,也未能确定他的罪责;这只是让他得以接近那段曾被恐惧隔绝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