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布斯

乔林吉

霍布斯是沙贾汗酒店活生生的档案——这位年长的见证者凭借数十年的经历和精心保存的报纸剪报,将酒店的过往化为一部关于酒店员工、顾客以及城市变迁的历史。通过他的回忆,光鲜的酒店宣传和体面的公共叙事背后那些隐而不彰的事件得以显现;不过,他的故事也承认,即使是长期见证者,所能了解的事情依然有限。

身份与介绍

叙述者只短暂见过霍布斯一次。当时霍布斯来酒店吃晚饭,在接待柜台待了几分钟。后来,萨瑟兰想了解沙贾汗酒店早年的情况,萨蒂亚孙达尔·博斯便建议叙述者去找霍布斯。这项建议表明,霍布斯不只是昔日的客人,还是能够凭借亲身了解和积累的证据来讲述酒店历史的人。两位访客到来时,霍布斯张开双臂,等候着迎接他们。

霍布斯的权威,源自他对这家机构格外长久的熟悉。他说,自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自己在那里吃过许多次饭;他还把酒店历任经理和其他人物——包括辛普森、西尔弗顿、霍拉宾、马卡帕拉、朱诺和索赫拉布吉——描述成一部本可写成鸿篇历史小说中的人物。他的比喻说明,沙贾汗酒店不只是背景——酒店员工与访客不断变迁,构成了这座城市延续不断的人物记录。

报纸档案与酒店往事

霍布斯并非只凭记忆讲述。他的笔记本里塞满了数十年前的报纸剪报。萨瑟兰询问曾在酒店酒吧侍酒的女性时,霍布斯说,她们在法律上并非奴隶,但他亲眼目睹和听闻的种种羞辱,值得有一个专门的名称。他拿出一则旧的沙贾汗酒店广告作为证据,而不只是停留在回忆层面。

这则广告宣布,玛丽安·布思和简·格雷于九月二十二日乘“夏威夷号”客轮抵达基德波尔,并将她们宣传为满足客人享乐与舒适需求的手段。广告还夸耀说,白天会把这两名女子锁起来,夜间工作结束后也会再次将她们锁起。广告欢庆式的措辞与其中对禁闭的描述之间的落差,揭示了酒店如何把限制女性自由的生活包装成体面的服务内容。霍布斯指引访客去找布罗克韦太太——联合礼拜堂牧师的妻子——认为她或许更了解那些在酒吧工作的女性。他的回答因此兼有证词、文献证据,也承认另一个见证者或许掌握着他无法补充的故事片段。

简·格雷与罗比·亚当

霍布斯回忆简·格雷与罗比·亚当的故事,将那段文献记载扩展为一个关于亲密关系的故事,展现了酒店工作安排和社会习俗如何对其加以限制。罗比受雇于克莱夫街一家大公司的工作,当时还没有适应加尔各答的语言与习俗。简在夜间工作,西尔弗顿则会在睡前把她锁在房间里;两人白天无法见面。当时酒吧一直营业到凌晨五点,他们的关系便在酒客喧闹和杯盏碰撞声中悄然发展。

霍布斯承认自己是商人,不是诗人,却记得他们秘密相知之间仿佛有一种诗意。简给罗比送威士忌时总与他保持距离,以含蓄的方式传递心意,不敢冒险对他微笑或说一句友好的话。酒保帮忙传递消息。与此同时,其他顾客开始通过他给简送信、递求婚信,每送一封往往付一卢比。后来霍布斯从简那里得知,她一晚最多能收到三十封信,其中包括十封求婚信。传递信件的中间人一天最多能挣三十卢比。这段往事将隐秘的爱意与酒吧的商业往来并置——同一张柜台既供应酒水,也成了传递消息和递送骚扰性示好的渠道。

霍布斯的讲述还延续到这对恋人的离世。简去世后,牧师尽可能婉转地把消息告诉罗比,但罗比随即崩溃,当晚发起高烧,拒绝进食,尽管医生竭力救治,最终还是去世了。当地男孩们张罗了葬礼;他们先为简买了较大的花圈,随后借钱给罗比买了一个较便宜的花圈。牧师把新生的婴儿带回家。霍布斯讲到这里,并未声称自己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的克制很重要——他保存了故事中记录的悲痛与关怀之举,也标明了自己的叙述——以及留存下来的记录——到何处为止。

索赫拉布吉与知识的局限

霍布斯还记得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索赫拉布吉;当时索赫拉布吉还是哈菲兹吉酒吧一名年轻的酒吧侍者。索赫拉布吉大约十四岁,而酒吧不允许这个年纪的男孩工作。有人告发了他,他面临丢掉工作的风险,于是哭着来找霍布斯。霍布斯同情他,设法让人撤回了投诉。这段回忆为两人后来结识的关系增添了曾经互相扶助的往事,也展现了霍布斯曾在年轻员工的生计受到威胁时出手干预。

霍布斯与索赫拉布吉的旧交,也使他对发现索赫拉布吉在沙贾汗酒店工作感到惊讶。他记得索赫拉布吉是个正派而且生意兴隆的商人,曾把女儿送到加尔各答城外的一所好学校;他还曾在动物园见过父女二人同行。他知道索赫拉布吉早年在达尔马塔街工作的经历,却说不清他后来是如何来到沙贾汗酒店的。霍布斯知识渊博,却并非无所不知——即使见证者能够串联起跨越数十年的人物,有时仍不得不让人生际遇的转变得不到解释。

霍布斯回忆的一件往事,展现了索赫拉布吉体面生意背后的脆弱处境。一名顾客要求找一家安静些的酒吧后,索赫拉布吉试着让其他顾客安静下来。提出不满的那些人却转而攻击他,威胁要毁掉他的生意并组织纠察。酒吧将近三个星期几乎门可罗雀。索赫拉布吉最终找到了那名不满的顾客,向他道歉,并解释自己为何出面干预;顾客同意带朋友回来,但警告他不要信任醉汉,也不要听人要求去侮辱任何人。回忆这件事时,霍布斯将自己认识的索赫拉布吉描绘成一个努力正派经营生意的人,同时也展现出顾客的权势多么容易让这种努力陷入险境。

酒店作为历史记忆

霍布斯讲述的故事并不局限于个人经历。他说,沙贾汗酒店的酒窖约有一百五十年历史,深挖于地下,不对公众开放,里面的酒瓶是辛普森放进去的。他通过酒窖的历史追溯旅行和商业的变迁——一位年轻的英国指挥官抵达钱德帕尔河坛,在印度斯坦的第一个夜晚便住进沙贾汗酒店;人们从酒窖取出苏格兰威士忌,陪伴这名孤独的士兵;后来,恒河上的帆船让位给机械船只,酒店又为此举行庆祝。

他的讲述还涉及一群带着地图前来、计划铺设交通线路的英国人。他们的领头人小麦克唐纳·斯蒂芬住在斯宾塞旅馆,其余人则住在沙贾汗酒店。酒吧员工听见这些人谈论钢轨和巨型机器,便以惶恐的想象来理解这些陌生计划——铁笼、被锁链束缚的印度人,以及受到机器灼热气息威胁的宁静城镇与田野。霍布斯的回忆既保存了这些计划的技术雄心,也记下了围绕它们的惶恐猜测;计划在酒吧里酝酿,员工也在这里努力理解这些计划可能意味着什么。 霍布斯让剪报、亲身证词和昔日员工的故事与酒店自身的公共形象并列,为那些被正式记述排除在边缘的生活赋予叙事分量。他的讲述并未抹去不确定性——他指向其他见证者,区分亲眼所见与后来听闻之事,也承认自己不知道某个人后来境况如何。正是这种证据与坦承局限并存的特点,使他成为连接沙贾汗酒店的往日记忆与叙述者试图还原的历史的重要中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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