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生活与求学地

人性的枷锁

伦敦是菲利普·凯里一次次努力争取独立的主要场景。这里既是求学和就业之地,也是孤独与经济危机交织的环境,还是他最终重返医学领域、逐渐与莎莉亲近的地方。伦敦的重要性在于,他每一次重新开始都仍与此前经历的代价纠缠在一起——同一座城市既能为菲利普提供职业,也可能使他失去工作、金钱和住所。

一座让人反复重新开始的城市

菲利普在伦敦的种种经历,属于更大的离开与重新出发的轨迹。离开巴黎,带着一千六百英镑重新启程后,他选择学医,进入圣卢克医院;他的父亲曾在那里学医。因此,他回到这座城市,并非只是重返熟悉之地,而是在尝试以艺术为生失败之后,开始一段切实的专业训练。他在医院附近找到住处,步行两分钟即可到达医院,开始了成为医生的训练。

伦敦也承载着菲利普人生起点处的家庭境况。父亲猝然死于血液中毒后,母亲身体本已虚弱,又怀着孩子,除了人寿保险金和布鲁顿街家宅的租约收益,几乎一无所有。她无法根据减少后的收入调整支出,便搬进一所带家具的房子。后来母亲去世,菲利普和叔叔回到母亲去世的伦敦住宅。那是一条体面却沉闷的街道,位于诺丁山门与肯辛顿高街之间。葬礼花圈迟迟未到,仍放在门厅里的纸板箱中,使这个家庭住宅除了体面之外,也处处显露着缺席。

医学训练与城市中的病人

圣卢克医院为菲利普在伦敦的生活提供了规律,也让他学会以新的方式看待他人。作为泰瑞尔医生手下的门诊部文书,他在与一间大型候诊室相连的诊室里接待病人,候诊室里坐着许多带着药瓶和药物的人。人群中的年龄与境况各不相同,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对菲利普而言,这份工作不仅是学习,也使他直接接触他人的生活。他把病人比作艺术家手中的素材,同时也意识到,这种接触赋予他的力量感,与他在巴黎追求美的效果时所感受到的截然不同。

这份工作也揭示了把疾病视为个人问题的局限。男性常见的病症与过量饮酒有关,女性的病症则常与营养不足有关。菲利普的临床工作使他接近由贫困造成的境况,而医院则把这些境况整理成供人观察和治疗的病例。在住院病房,他花了六个月记录病例、进行检查并与护士交谈。这份工作不如门诊部令他兴奋,但他学到了许多,也发现病人对他的关怀反应亲切。他喜欢这些病人,不过并不认为自己对他们的苦难怀有深切同情。

伦敦的医学教育还包括一些经历,令菲利普面对知识的局限与死亡。在早期训练期间,他与另一名学生进入解剖室,认出了走廊里那股刺鼻气味的来源。后来,他去苏活区探望克朗肖,发现朋友躺着毫无反应。菲利普不确定克朗肖是在睡觉还是失去意识,便查看他是否还有生命迹象,随后跑去找泰瑞尔医生。这件事把城市中的职业关系网络带入一场私人危机——菲利普因与医院的联系而有医生可找,但仍无法消除自己守在病榻旁时的无助。

欲望、陪伴与情感孤立

伦敦也是菲利普深深迷恋米尔德丽德的地方。在极度孤独的一段时期,他承认自己心里只有她一个人,仍前去看她,尽管他预料自己不会得到安慰。即使两人已经疏远,他仍无法摆脱想见她的念头,压过了再次登门的难为情。城市里的日常场所与惯常生活,成了这种依恋的依托,也使他觉得能带给自己慰藉的事物越来越少。

这种执迷影响了他与诺拉的关系。他有两天没有露面后,先是盼着收到诺拉的信,继而担心她可能看见自己和米尔德丽德在一起。他决定去看诺拉,既为自己可能伤害了她而不安,也厌恶自己仍在继续与她亲近。在伦敦,彼此冲突的情感诉求并非抽象观念,而是体现在未能赴约、期待收到的信,以及菲利普选择去见谁等具体事情上。

其他关系则带来较为平和的陪伴。菲利普刚进入医学院时,结识了在伦敦没有其他朋友的邓斯福德。每到星期六晚上,两人便去看戏或听音乐厅演出。邓斯福德的开朗与温和令菲利普喜欢,尽管菲利普有时也拿他开玩笑。后来,阿瑟尔尼一家为菲利普提供了重要的社交依托。当他陷入孤立和不安定时,这个家庭让他有了容身之处;他们的慷慨既是实际援助,也与他不愿求助的态度形成对照。

贫困、工作与不安定的住所

城市提供的机会并不能保护菲利普免于穷困。当他找不到工作,身上只剩几枚硬币时,他已经卖掉了可以割舍的衣物,还考虑卖掉房间里剩下的几件物品。由于无法面对女房东承认自己付不起房租,他决定在外过夜。这场危机使伦敦从求学和职业抱负的场所,变成了一个必须设法找到睡觉之处、熬过第二天的城市。

第二天,他花六便士在威斯敏斯特的公共浴室洗澡,又买了食物。他没有回医院,担心自己无故缺勤会引来盘问,于是去了免费图书馆,尽管他无法专心阅读。他的困境与学生生活规律的崩塌紧密相连——他没有工作、没有钱,也找不到明确理由回到受训的机构。阿瑟尔尼凭借自己的经历认出他的处境,提醒他自己和贝蒂也曾身无分文,还要照顾孩子。阿瑟尔尼提出让菲利普和婴儿住进肯宁顿的一间空房,帮助他们摆脱眼前的居住危机。在这段经历中,援助来自私人关系,而非那些此前主导菲利普伦敦生活的机构。

重返医学领域并选择未来

中断两年后,菲利普回到圣卢克医院,举止已有所改变。医学院秘书问他这段时间在做什么,他含糊地回答说,私人事务让他的学业中断了一段时间,并表示急于尽快取得资格。他没有解释过去,而是着手完成训练。他开始从事与妇科和助产有关的工作,后来又回到门诊部承担日常工作。他觉得这段间隔使自己精神焕然一新,如今可以精力充沛地工作。

菲利普后来的伦敦生活也包括医院之外的繁重工作。八月的最后一周,他开始承担片区工作,平均每天接生三名产妇。夜里也可能接到召唤——有人送来病人的医院卡,或是门房在住处叫醒菲利普,他便步行穿过南区前往病人家中。有一次,他和钱德勒努力挽救一名妇女的生命,但她在天亮时分去世。她年轻的丈夫茫然地站在床边。这段经历把菲利普的医疗工作置于贫困家庭的生活境况之中,也让他面对任何努力都无法挽回的结果。

十月,菲利普回到医院承担日常工作时,医学界已经有些不同——许多与他同期的人已经取得资格,或转往其他职位。不过他仍站稳了脚跟,后来在圣卢克医院担任住院医师助理。他的工作生活逐渐令他满意,也常常见到莎莉。他在莎莉工作的商店外等她,下班后与她散步,两人互相讲述当天的经历。莎莉干脆而敏锐的幽默,使他们的相伴有别于菲利普曾对米尔德丽德怀有的那种强烈而痛苦的依恋。

伦敦也让菲利普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想象中的远方生活与眼前可拥有的生活之间摇摆不定。他长久以来总是期待未来,向往旅行和遥远的地方;然而,当他发现自己或许能与莎莉结婚、组建家庭时,他意识到这些眼前的愿望对自己也很重要。这座一再迫使他重新开始的城市,最终成了职业工作、平凡陪伴与他自己选择的家庭生活得以汇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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