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丹白露森林

人性的枷锁

枫丹白露森林是菲利普与劳森从巴黎出发、夏日写生之旅的地点。这里的重要性不仅在于树木与林间空地的美,也在于菲利普试图如何描绘它们——他开始画油画,追随劳森的观看方式,花在林间做梦的时间与作画的时间一样多。因此,这片森林成了检验艺术乐趣与艺术原创性之间差别的场所。

地点与夏日出游

夏日的躁动令巴黎的艺术学生纷纷离城时,菲利普与劳森决定前往枫丹白露森林。这个选择既实际也出于审美考虑——他们计划住在莫雷,那里离巴黎足够近,火车票价不会成为阻碍。劳森也有意在户外画露丝·查利斯,描绘当时在巴黎沙龙颇为流行的那种阳光下的花园肖像。他们的出游属于更广泛的季节性迁动——其他熟人也各自安排行程,而克拉顿则选择普罗旺斯,追寻灼热的天空、尘土飞扬的道路与浅色屋顶,而不是与众人同行。

他们经由莫雷周围的风景抵达森林。莫雷是一座古镇,坐落在蜿蜒的卢万河畔。作为他们下榻处的金鹰旅馆面朝河流;从露丝·查利斯的小露台望去,古桥及其设有防御工事的桥门构成了夜间谈话时的景致。附近一条两岸种着杨树的狭窄运河汇入河中,画家们常在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沿着运河散步。这个地方既提供了可供创作的风景,也营造了休闲的环境——早晨作画,傍晚喝咖啡交谈,还有成片的阴凉处,让菲利普可以任由思绪游移。

对抗如画风景

画家们并未将莫雷显而易见的魅力当作理所当然的题材。他们警惕如画风景的趣味,并刻意避开似乎流于俗套的漂亮景致。西斯莱和莫奈已经画过运河与杨树,这使它们形式上的美既是一种诱惑,也成了一个难题。露丝·查利斯试图摆脱熟悉的效果,把树梢留在画外;劳森则在前景放上一幅硕大的梅尼耶巧克力蓝色广告,以表明自己拒绝糖果盒般的风景画。他们的做法表明,他们是通过一场现代艺术论争来观看风景的——看见风景意味着决定要抗拒哪些熟悉的美,而不只是记录眼前的景物。

森林也让菲利普难以持续工作。他开始使用油彩,立刻感到这种媒材令人振奋,于是每天早晨与劳森一同外出,在朋友身边画一幅小画板。然而,这份兴奋掩盖了一种局限——菲利普正在模仿朋友,却没有察觉自己的观看方式已变得多么依赖对方。劳森使用低沉的色调,菲利普便跟着他,把草地看成暗翡翠色的天鹅绒,把明亮的天空画成深沉的群青。因此,森林的色彩不仅呈现了风景,也成了影响正在发生的证据。菲利普正在学习技巧,但他的感知仍是借来的。

菲利普游移的注意力

七月接连迎来晴朗炎热的日子。热气令菲利普懒洋洋的,无法工作,脑中却充满各种念头。他常在运河杨树的荫凉下度过早晨,读上几行,随后便陷入半小时左右的遐想。有时,他租一辆摇摇晃晃的自行车,沿尘土飞扬的道路骑向森林,接着躺在一片林间空地上。从运河岸边到道路再到空地,这一路的移动使这个夏天与其说是一段持续创作的时期,不如说是一连串停歇、骑行与想象的场景。

在林间空地上,菲利普浪漫的幻想把树林变成了华托笔下人物出没的场景——优雅的女士与她们的骑士似乎漫步在大树之间,彼此说着无忧无虑的话语,却又不知为何受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压迫。这并非对森林里实际发生之事的描述,而是菲利普的想象将一个古老的戏剧世界覆盖在眼前的风景上。这种景象呈现了他对这个夏天矛盾的回应。他身处树林之中,但注意力却转向审美记忆与幻想,即使实际的绘画工作仍未完成。

对菲利普艺术发展的意义

这趟森林之行让菲利普真正体会到使用油彩作画的乐趣,却没有使他成为一名独立的画家。他对这种媒材的喜爱与对劳森的紧密模仿同时发生——前者使绘画显得仿佛有了新的可能,后者则显露出他对自身视觉判断尚缺乏多少掌控。这一区别很重要,因为风景并非艺术觉醒的单纯背景。它揭示了这场觉醒内部的不确定性——愉悦、学习、模仿与想象尚未分化为一种自信的个人风格。

莫雷及其邻近的森林也将共同的艺术抱负与个人的孤独并置。菲利普和劳森结伴出游、并肩工作,克拉顿却不愿与他们同行,转而在普罗旺斯追寻自己偏爱的风景。然而,就菲利普参与的这趟出游而言,结伴并未阻止他向内游移——他在劳森身边作画,接着独自读书、做梦,或骑车进入一片林间空地。由此呈现的森林既是实实在在的夏日风景,也是衡量菲利普心神未定的标尺;它让他得以感受身为艺术家的自己,却还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正拥有独立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