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莱多

人性的枷锁

托莱多既是小说地理中的真实地点,也是经由艺术转化、可能带来启示的城市。菲利普·凯里最初是通过他人的记忆与图像接触到这座城市的——它曾是索普·阿瑟尔尼的工作地点,是画家克拉顿记忆中的地方,也是埃尔·格列柯画作的主题。在菲利普由此发现的景象中,精确观察与灵性想象并非对立面。这座城市成为一种承诺,预示着超越他曾视为理所当然的艺术现实主义的体验,也成为他的希望所指向的目的地。

他人生命中的城市

托莱多通过曾到过那里的人们的故事进入菲利普的生活。在医院担任医生期间,他得知阿瑟尔尼曾在西班牙生活十一年,并在托莱多的英国自来水公司担任秘书。菲利普想起克拉顿也曾在那里住过几个月;这层联系使他对这位新闻记者产生了更大的兴趣。尽管如此,他仍保持医院职员与病人之间应有的职业距离。因此,这座城市起初是菲利普尚未联结起来的几段人生之间的纽带——阿瑟尔尼的西班牙往事、克拉顿的旅行经历,以及菲利普自己在巴黎的艺术圈子。 阿瑟尔尼对自己职业生涯的详细讲述,让托莱多在他从事过的众多工作中占据了独特的位置。他曾在锡兰的茶园工作,在美国旅行推销意大利葡萄酒,报道警察法庭,还在中部地区和里维埃拉担任过编辑。他在托莱多自来水公司的秘书工作,比上述任何一份工作都持续得更久。这段经历属于一段四处奔波、频繁更换工作的职业生涯,但托莱多并非履历中的普通一站——当地的艺术与历史为阿瑟尔尼提供了一个可以与菲利普分享的话题,也成为他们日后旅行计划的焦点。

埃尔·格列柯与一种新现实

这场决定性的相遇始于阿瑟尔尼问菲利普是否了解埃尔·格列柯,并称他是描绘托莱多的画家。阿瑟尔尼解释说,贝蒂没能找到他想给菲利普看的那张特定照片,但拿出了其他几幅复制品。菲利普默默端详它们。那些拉长的人物、小小的头部和夸张的姿势起初令他不安,因为它们背离了他所学会珍视的现实主义。然而,这些画作似乎恰恰因为并不模仿日常外观,反而拥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真实感。画中的肖像、宗教人物和对灵性充满渴望的场景,在菲利普还无法解释缘由之前,便已打动了他。 阿瑟尔尼对画作的讲述,为其中的意象赋予了地方性与内在的维度。他说,自己曾多次见到托莱多上空那种出现在埃尔·格列柯画作中的天空,并设想画家早年初见这样的夜空时,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对菲利普而言,夜空、奇异的云朵和紧绷的姿态并非只是营造戏剧效果的风格;它们暗示着灵魂的体验。画作将可见的城市与不可见的秩序联系起来,使陌生的形态与其说像是扭曲,不如说像是一种观看方式,让人看见平常的再现方式所遗漏的现实。 托莱多的景象最令菲利普着迷。在那幅长画中,房屋挤满山丘;一个男孩手持城镇地图,塔霍河以古典人物的形象出现,圣母则被天使环绕。那些可以辨认的房屋出现在画中这一点很重要——阿瑟尔尼说,托莱多的居民能在画里认出自己的家。埃尔·格列柯画下了自己所见之物,但正如阿瑟尔尼所说,他是用灵魂的眼睛观看的。对菲利普而言,苍白的城市、城墙与堡垒,以及天空中的显现,共同构成了一种不同于他所仰慕的细致写实风景的现实。这幅画既没有否定真实的地方,也不是对它的简单复制;它让城市中可见的细节承载了灵性的可能。

神秘主义、记忆与菲利普的反应

阿瑟尔尼将埃尔·格列柯的作品与西班牙神秘主义作家特蕾莎·德·阿维拉、圣胡安·德·拉·克鲁斯和弗雷·路易斯·德·莱昂联系起来。他说,这些作家的作品与画作一样,都充满对不可见之物的热切追求,并朗读了译文,其中包括《灵魂与她的爱人基督之歌》以及弗雷·路易斯的一首诗。诗歌与画作彼此阐明——艺术赋予灵性渴望以形态,而文字则帮助人们为图像所暗示的事物命名。因此,托莱多不再只是埃尔·格列柯画笔下的主题,也成为一个文化背景;在这里,绘画与神秘主义文学可以一同得到理解。 这次相遇也改变了菲利普对克拉顿的记忆。克拉顿先前因讥讽的举止和冷漠的矜持而令人难以亲近;如今在菲利普看来,他似乎有一种悲剧性的神秘力量,而他的绘画无法将这种力量充分表达出来。菲利普把自己对埃尔·格列柯的共鸣,理解为对这位画家能够为克拉顿无法传达的渴望创造一种新技法的回应。这种回溯性的联想,使托莱多成为艺术失败与艺术可能性之间的纽带——它并未抹去菲利普对克拉顿局限的记忆,却帮助他设想这位画家当时试图表达什么。 托莱多对菲利普的影响,最初体现为身体上的专注与情绪上的震动。他默不作声,又回到照片前,目光无法从上面移开。他觉得自己正站在某种发现的门槛上,心中涌起一阵冒险的激动。那段曾吞噬他的爱情,相形之下暂时显得微不足道。这幅画所许诺的并非某种明确教义,也不是已经解开的谜题,而是一片新的体验天地——某种他尚无法解读的事物打动了菲利普,而这种不确定性正是其力量的一部分。

作为未来目的地的城市

这次相遇之后,菲利普对托莱多的兴趣逐渐发展成一项实际计划。在接受医生培训时,他设想自己取得资格后或许可以到西班牙旅行。他估计一百英镑足以支持自己在那里生活半年,并认为自己或许能在一座有外国游客与居民的古城里谋生。托莱多尤其重要,因为他相信埃尔·格列柯掌握着一个对自己特别重要的秘密,而亲眼观看画作或许能让他发现这个秘密。因此,这座城市既是一个具体的目的地,也是小说留下悬念的一种期待对象。 菲利普对这趟想象中的旅程的向往,属于更广泛的旅行热情的一部分。他希望通过医院职位积累经验,考虑过担任船医,也想象过前往东方和西班牙的旅程。然而,西班牙对他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古城与卡斯蒂利亚的赭黄色平原预示着更为强烈的生活,而托莱多则将这份渴望集中于亲眼领略埃尔·格列柯作品的希望之中。这种展望为他对美与奇异之物的向往赋予了具体方向,却没有将其变成既定的职业规划或必然能找到的答案。 菲利普越发按捺不住时,阿瑟尔尼便帮他将想象中的旅程变成行程计划。他们利用星期日下午规划菲利普该去看些什么,而菲利普则从免费图书馆借来关于西班牙的书。他研读各座城市的照片,想象自己走在托莱多蜿蜒的街道上、坐在城中的教堂里,并开始自学西班牙语。阿瑟尔尼每周给他上一次课,还教了他几句旅途中用得上的话;阿瑟尔尼夫人笑这两人热情过头,问他们为什么不做点有用的事。这番家常的打趣让梦想回归日常生活,而菲利普仍继续为旅行做准备。

叙事意义

托莱多标志着菲利普对绘画能够赋予何物以真实这一点的理解发生了变化。在巴黎,他逐渐接受了拉丁区的艺术热潮,以对印象派的欣赏取代了早先的艺术偏好,并收集自己想要细细观赏的作品照片。埃尔·格列柯则让他面对一种无法简化为准确再现眼睛所见之物的艺术。画中怪异的人体与超凡脱俗的城市扰乱了他的既有观念,然而,画作的力量取决于它与真实托莱多之间的联系——那些房屋依旧可以辨认,尽管画面同时开启了菲利普所体验到的灵性现实。 这座城市的意义刻意保持着面向未来的性质。菲利普相信,亲眼看见托莱多,或许能揭示照片与阿瑟尔尼的解释只能暗示的东西;但有关他的计划的叙述并未证明他确实成行,也没有表明他找到了最终答案。因此,托莱多汇集了艺术好奇心、记忆、友谊,以及更强烈地生活的渴望。它的意义并非一个已经揭晓的秘密,而是一种承诺——菲利普或许能在体验中发现比他目前生活所提供的更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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