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斯特·威塞尔之歌》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霍斯特·威塞尔之歌》是纳粹党的党歌,小说借它衡量历史与个人经历的断裂。阿格涅塔·穆勒曾是一位备受赞誉的年轻表演者,在希特勒面前演唱这首歌;身处柏林废墟之中时,她再次唱起它,声音因绝望而扭曲,并坚称,与其活在一个再也不能唱这首歌的世界里,她宁可死去。后来,这首歌一次次回响,揭示出政权本身覆灭之后,政治效忠、私人记忆和隐秘身世仍然延续。
党歌与阿格涅塔的演出
阿格涅塔回忆说,1941年圣诞节时,她在歌唱教师托马斯的帮助下成立并领导了一支女子合唱团;托马斯是她的邻居罗丝维塔的兄弟。她自称是女中音。合唱团获邀在一场纳粹党庆典上演唱《霍斯特·威塞尔之歌》,希特勒则在剧院包厢里观看。阿格涅塔担心希特勒不会满意,但仍然唱了独唱;观众起立鼓掌,希特勒向她道贺,并握住她的手。这段记忆将音乐成就与元首的亲自认可联系起来,使这首歌既成为她个人经历的一部分,也成为纳粹党的公共象征。
回想中的这场胜利,在事后却变得难以承受。阿格涅塔和同伴们走过柏林时,多恩中尉温和地催促大家赶在天黑前离开,并告诉阿格涅塔,她母亲一定很担心。阿格涅塔说,母亲已经什么都知道了,罗丝维塔正在照料她。然而,走到勃兰登堡门附近时,她瘫坐在一块石头上,捂住脸哭了起来。她刚刚讲述完这首歌昔日的辉煌,随即便崩溃了——从前引来掌声的事物,如今标示着一个已然消逝的世界。
柏林废墟间的歌声
阿格涅塔宣称,再也不会有人唱这首党歌了;她不愿在这种境况下活下去,说自己宁可死去,接着便唱起歌中行进的歌词。众人抵达阵地时,她仍在歌唱。演唱已经变成嘶哑而绝望的呼喊——她几乎无法说清歌词,却仍然要求街道为冲锋队营开路。这首曾经组织严整的歌曲,如今只剩下身体里的残响,其力量已与周围的废墟密不可分。
扬·施密特和阿德里安·加利亚多扶着阿格涅塔唱歌,几乎是在架着她走。一路上的行走和剧烈用力弄乱了她的衣服。加利亚多扣上她夹克的纽扣,遮住衬衫上崩开的纽扣,又把衬衫塞进裙子;施密特默默递出围在颈上的黑色丝巾,让加利亚多擦去她脸上和胸口的尘土。他们实际而细致的照料,与党歌对行进队列的要求形成对照。阿方索·纳瓦罗短暂探头张望时,加利亚多停下手来,先让阿格涅塔整理得体;与其说是为了安抚她,不如说是为了遮挡纳瓦罗的目光。这首歌公开而军国主义的语言,已变成一场私人危机,她的同伴不得不从身体上控制住她。
战败之后的党歌
小说通过阿格涅塔后来对自己的回忆,再次写到这首歌。等她以阿格涅塔·格伦瓦尔德的身份生活时,她已经明白自己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女人。她记起那个在柏林著名林荫大道的瓦砾间放声高唱《霍斯特·威塞尔之歌》的女孩——她如痴如狂,甚至不需要喝醉。她想起胸口的尘土、崩开的纽扣,以及曾点燃她内心的狂热,感到羞耻。那个为了元首而弃病弱母亲于不顾、任其死去的下级大区领袖,如今成了后来那个自己的难堪回忆;她有时后悔嫁给一个目睹了整个场面的人。因此,这首歌再度出现时,并非她重新表明信仰,而是证明她无法将过去从当下的身份中剥离。
多年后的圣诞聚会中,这首党歌仍是纳粹同伴情谊的标志。众人举起手臂齐唱时,克拉拉·施陶费尔却垂着双臂,专注地与安特·帕韦利奇交谈,并在一本小册子上做笔记。她在集体演唱中的静止,使她私下的政治事务有别于聚会的仪式性展示。歌曲仍在,但演唱它不再保证众人怀有共同目标,也不再意味着毫无保留的忠诚。
家庭记忆与迟来的认清
这首歌最贴近私人的遗产,与吉列尔莫·加西亚·普列戈身世的隐瞒紧密相连。1939年,阿姆帕罗·普列戈·马丁内斯留下一个写给吉列尔莫·加西亚·梅迪纳的白色信封。里面有一份写着两人姓名的家庭记录、儿子的出生证明、一张结婚照,以及一张简短的道歉便笺,落款为1939年3月28日,马德里。后来,吉列尔莫从一只藏在箱子里的皮文件夹衬里破口中取回了这些文件。这首歌并未解释这个家庭秘密;相反,它的反复出现帮助铺陈出下一代出生其中、却又被隔绝于外的政治与个人往事。
1958年,身为大学生的吉列尔莫·加西亚·普列戈在母亲的内衣抽屉里找钱,却发现了藏起来的文件。他认出了自己的出生证明和共和派家庭记录,也认出了母亲怀孕时与那位医生合影的照片;他生病时医生曾来探望他,还教他下棋。他此前已经通过盘问埃克斯佩尔塔,拼凑出更多故事——吉列尔莫·加西亚·梅迪纳在战争期间藏匿了阿姆帕罗,与她共同生活到1939年,并且是他的父亲。他母亲给他取名何塞·安东尼奥·乌尔别塔,并让他相信,一幅镶框肖像里的年轻长枪党党员才是他的父亲——一位在俄罗斯阵亡的英雄。文件和证词拆穿了这套继承而来的虚构,将私人之物变成了证据;这些证据留存下来,足以对抗强加给这个家庭的政治身份。
早些年,吉列尔莫·加西亚·梅迪纳在看到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后,翻找箱子时也发现了同一批家庭记录。这些文件唤回了他试图不去想起的儿子的记忆。后来,他与丽塔·吉列尔米娜·奎斯塔·贝拉斯克斯结婚后,以父母最亲密的朋友之名,为新生儿取名曼努埃尔。孩子的动作和成长使他想起自己生命中失去的第一个孩子;起初,他害怕这个新孩子也会在六个月大时消失,但随着曼努埃尔平安长到这个年纪并留在他身边,这份恐惧渐渐消退。这两段父职经历让小说的反复出现带有家庭的节奏——过去并未消失,而是通过文件、姓名、照片和抚养孩子的经历再次归来。
从政治遗物到共同历史
因此,这首歌的意义随着场景和演唱者而改变。1941年,它伴随着阿格涅塔在纳粹文化生活中的崛起,最终换来希特勒亲自赞许。在满目疮痍的柏林,它成为悲痛与否认的呼喊,由一位往日信念已然崩塌的女人勉力唱出。之后的聚会上,它仍是前纳粹同伴间的一种仪式,但周围的人参与程度各不相同。它在阿格涅塔记忆中的重现,标示出曾为元首而歌的女人,与如今能够羞愧地回望那场演出的女人之间的距离。
小说将这首歌在政治上的余波,与一个家庭被隐瞒的往事迟迟才被发现并置。吉列尔莫·加西亚·普列戈发现自己的出生记录,并与吉列尔莫·加西亚·梅迪纳交谈,使早年的战争岁月重新变得清晰;而年长的吉列尔莫后来与老友曼努埃尔·阿罗约·贝尼特斯重逢,则凸显出身份与忠诚如何藏在化名之下延续。叙事让这首党歌贯穿这些截然不同的时刻,使它不只是历史典故——它是反复响起的声音,让公开的战败、私人的羞耻和隐秘历史的传承一同变得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