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战后时期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

西班牙战后时期不只是战争的余波,也是一个政治权力渗入新闻媒体、家庭生活和个人身份的争议性天地。佛朗哥主义国家巩固自身之际,德国影响得以拓展,女性在严格受限的期待中周旋,而战时压力下建立的关系则将影响延续至后代。

政治权力与公共生活

战后新闻媒体清楚展现了公共信息如何受到管控。德国驻马德里新闻随员汉斯·拉扎尔曾协助塑造有利于轴心国的报道,并继续影响西班牙报纸。他处理斯大林格勒战役败讯的方式体现了这一手法——报道避开“投降”和“屈服”等字眼,ABC报还谎称德国第六集团军正在迅速恢复。这段叙述表明,这种操纵并非单纯依靠金钱影响。拉扎尔还通过接触外交界和佛朗哥政权圈子来笼络记者,利用款待和社会地位建立单凭金钱难以维系的忠诚。

这种影响力是在一个名义上保持中立的国家中发挥作用的,而盟国外交官无法抵消轴心国的优势。拉扎尔在三任大使手下工作,其在马德里的影响力被普遍认为甚至超过德国大使。他还利用西班牙组织以及新成立的埃菲社通讯社,在拉丁美洲传播柏林的观点,同时保持距离,使德国难以被直接证明负有责任。由此形成的公共氛围格外有利于轴心国;与此同时,西班牙战后的困苦也为拉扎尔购置艺术品提供了机会。

女性、服务与政治抱负

1937年1月6日在萨拉曼卡举行的西班牙长枪党女性支部第一届全国大会,展现了战争如何扩大一个原本被赋予有限服务职责的组织的作用。女性支部成立于1934年,战前主要探望被囚禁的长枪党成员并陪伴其家属,这符合皮拉尔·普里莫·德·里韦拉坚持女性应当服务的主张。冲突提升了该组织的政治重要性,佛朗哥军队控制地区的代表也出席了大会。负责新闻与宣传工作的克拉丽塔·施陶费尔在领导层中排名第三,仅次于皮拉尔和马里丘·德·拉莫拉。

德国少女联盟则呈现了另一种女性政治工作的情形——她们的工作受到家庭角色期待的限制。阿格涅塔·穆勒升任区级领导,负责指挥施讷贝格区的三千名女孩。她希望凭借自己的投入和资历跻身高级领导层,而不是像年满十八岁离开组织的女孩那样结婚生子。一次事故使她的母亲贝阿特残疾后,阿格涅塔成了主要照护者。母亲的需要以及阿格涅塔因缺席而面临的政治后果,逐渐挤压了她的抱负。这些事例共同表明,女性一边行使权力、照料他人,机构和家庭结构却一边规定着她们服务的方式。

照护、秘密与战争遗产

战后时期的私人历史不仅保存在证词中,也留存于物件之中。吉列尔莫存放那些文件多年后,在一只旧箱子的衬里下发现了一叠被藏起的文件。其中有他的医学学位证书、政治和工会证件、一张与诺曼·白求恩的合影,以及一个信封,里面装有吉列尔莫·加西亚·梅迪纳与阿姆帕罗·普列戈·马丁内斯的家庭记录、他们儿子的出生证明、他们的婚礼照片,以及一封写于1939年3月28日的简短道歉信。这些文件让一段隐秘的家族历史再次以实物的形式呈现出来——曾被藏起的事物,依然能够改变人们对过去的理解。

这段历史也一直瞒着吉列尔莫和阿姆帕罗的儿子。他们给孩子取名何塞·安东尼奥·乌尔别塔,并让他相信一张显眼照片中的长枪党成员就是他的父亲,一位在俄罗斯阵亡的英雄。吉列尔莫远远看着男孩长大,有时见他膝盖擦伤、衬衫没有扎好。那些让吉列尔莫得以接近儿子的课程结束后,他意识到,即便只是失去这样有限的见面机会,也令他痛苦不已。因此,关于孩子父亲身份的公开虚假说法,与吉列尔莫默默延续的依恋并存。

多年后,另一桩家庭发现揭开了真相。1958年,何塞·安东尼奥手头拮据,想从母亲的抽屉里找钱,却发现信封中藏着一些文件——他的出生记录、一份共和派家庭文件,以及一张母亲怀孕时与医生并肩的照片。那位医生曾在他生病时探望他,还教他下棋。此前,他已经向埃克斯佩尔塔询问身世,并得知吉列尔莫是他的父亲、吉列尔莫和阿姆帕罗曾在战争期间共同生活,而且吉列尔莫是共和派。被保存下来的文件和孩子的追问,使隐秘的历史转化为一段终于能够得到承认的关系。

暴力、依赖与受限的生活

这一时期的家庭安排也可能在政治领域之外延续控制。西蒙娜的丈夫雷纳托·布莱从医生那里得知自己无法生育,但他的家人却责怪她。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控制她的衣着、饮食、行动和日常起居;她去探望母亲也受到恐惧和惩罚的限制。这段叙述着重指出,尽管医学证据与这种指责相悖,她还是逐渐将受到虐待归咎于自己。她的经历说明,私人家庭也是权力和依赖关系塑造战后生活的场所之一。

面对这种控制,照护也能缔结意想不到的联系。战争结束后,阿格涅塔和父母收留了扬·施密特。她称他是一个不负刑事责任的普通士兵,并不知道克洛加集中营大屠杀的情况。她的母亲支持这一决定,认为帮助这名逃亡者,是为她曾经热爱的德意志帝国效力的最后机会。扬通过修缮家中物件以及替邻居做事回报这家人的帮助,但他隐瞒自己没有常规证件、依靠一本阿根廷护照生活的事实。这种安排将实际照护与保密联系起来,也展现了旧政治世界如何继续存在于战后的家庭之中。

重逢与漫长的余波

战后的故事延伸到西班牙之外,也延伸至第一代人之后。1976年12月30日,吉列尔莫和曼努埃尔·阿罗约在巴拉哈斯机场的抵达入口再次相见。两人都已年长,都有了家庭,也都没有使用真名,但彼此称呼时仍用对方的本名。他们的重逢将以假身份生活所带来的种种后果凝聚于一次相遇之中——曾救过彼此性命的两人,既认出了共同经历的失败,也认出了历经失败仍然留存的情谊。

纵观这些历史,战后时期的特征是官方叙事与私人认知之间的不一致。报纸掩盖军事败局;政治组织将女性工作界定为服务;一个孩子在捏造的父亲故事中长大;而文件则保存了被记忆与恐惧推迟面对的真相。然而,这一时期的叙述并不只有隐瞒。照护、证词、重新发现的文件和重逢,使关系与责任终于有可能得到承认,尽管这一刻来得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