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期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

圣诞节不只是节日背景,更是一种反复出现的尺度,衡量亲密关系、隐瞒之事与历史遗留的影响。聚会与餐宴将关系不明或已经破裂的人们聚在一起;歌曲把私人的记忆带入当下;平安夜的场景则让孤独与渴望尤其难以回避。在这些情节中,庆祝活动既能提供庇护,也可能使隐秘的亲缘关系和旧日政治效忠的延续显露出来。

聚会与隐秘关系

在克拉拉·施陶费尔于马德里每年举办的圣尼古拉节聚会上,叙述者准时到达,原以为会见到克拉拉会称作罗尔夫的奥托。然而,克拉拉开门时,身旁站着一个个子矮小、金发极浅的女孩,正紧紧拽着她的裙子;一名女仆则招呼着入口大厅里吵闹的孩子们坐下喝巧克力。克拉拉热情地向叙述者打招呼,抱起女孩,说自己有件事要告诉他,免得一转眼就忘了。克拉拉尚未解释,意外出现的孩子就改变了聚会的气氛——一场熟悉的成人聚会成了双重庆祝,孩子与家庭关系成了中心。

克拉拉解释说,那年主显节期间她要离开马德里,不想错过邀请孩子们来聚会。通常由成年人参加的圣尼古拉节聚会变成了合办的活动,拥挤的安排显然已经超出了她原先的计划。她让叙述者到起居室里暂避,并答应稍后再见。随口的解释让这场变故看起来只是家常琐事,无伤大雅;然而,场景的另一层背景是叙述者与阿姆帕罗各自的过往——会话课结束后,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顺其自然、没有痛苦地疏远这段日益难以维系的关系的机会。节日款待与私下的疏离共处一室,却都没有因此化解。

当赫妮以一位幸福已婚女子克制的亲吻向叙述者问候,并以为他有孩子时,这种反差更加鲜明。他回答说自己没有。附近的一个孩子随即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双臂僵直地垂在身侧,凝望着孩子,记忆中浮现出另一个男孩的脸——上学前的每个早晨,他都曾在浴室镜子里看见那个男孩。聚会的欢快被内心的认出打断,而当时还没有人说出其中的意义。另一位客人提到阿姆帕罗·普列戈的儿子长得多么像叙述者,将记忆中已经显现的相似之处说了出来。于是,聚会让一段隐秘的家庭相貌相似公开显现,使孩子的出现变成叙述者直面自身过去与潜在父职的一次冲击。

战后柏林的圣诞节

1949年7月25日的柏林,圣诞节的气息透过阿格涅塔·格伦瓦尔德醒来后反复哼唱的歌曲显现出来。约翰内斯·格伦瓦尔德在床上猛地转过身,抱怨她前一天唱了一整天,这次又唱,吵得他头都要炸了。阿格涅塔没有回答,只转过身,继续唱玛琳·黛德丽那缓慢而撩人的版本;歌词描绘了舍讷贝格和五月里的一个小女孩。扬不明白这首歌为何让她唇边浮现亲昵的微笑,也不明白它怎么会成为她人生的反复吟唱。这种反复属于阿格涅塔的私人记忆,而非日历——一首与某地和往昔相连的歌曲,在塑造了她的季节与战争都已过去之后,仍然回响。

阿格涅塔早前的平安夜经历被回想起来,成为她变化之大的明证。她羞愧地记起那个年轻的自己——她曾在柏林废墟间唱《霍斯特·威塞尔之歌》,为了元首而抛下患病的母亲任其死去。往日的自己让她对嫁给一个亲眼见过自己堕落的男人感到不安。1947年平安夜,扬带回一个见证过她那段往事的人时,她勃然大怒。他解释说那人是他的战友,也是他在战争中的挚友;他发现此人衣不蔽体、嘴唇冻得发青,正等在一间慈善食堂外。扬问她怎么能把他丢在那里,接着悲伤地看着阿格涅塔,说自己已经认不出她了。她回答说,改变的人不只他一个,尽管她知道自己的回答既不真诚,也不诚实。

这场争执暴露了两人之间更深的分歧。战败迫使阿格涅塔迅速成熟,而扬仍保有曾在柏林废墟中支撑她的好脾气、乐观,以及拒绝承认一切都已结束的态度。然而,战后的变化并非彻底断裂——约翰内斯·格伦瓦尔德对纳粹思想的坚持,仍不亚于扬·施密特·德·万达莱尔在最后战斗期间的坚持。他每月向秘密社团缴纳会费,其中一些致力于保存这些思想,另一些则为逃亡筹措资金。因此,圣诞节的相逢把私人的婚姻冲突与政治网络的存续联系起来。对阿格涅塔而言,节日再次到来带来的并非单纯的怀旧,而是难堪、愤怒,以及一个她无法让丈夫忘却的过去。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平安夜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克拉拉的邀请让曼努埃尔·阿罗约结识了一群人;他与他们的关系既不单纯是友谊,也不是界定明确的职业往来。12月24日,她带他到西茜·冯·席勒家中赴宴。曼努埃尔了解西茜的生平;那晚结束时,两人以颤抖的声音合唱《西班牙的叹息》。歌曲唤起的西班牙之情,让人理解克拉拉为何决定不让他独自度过那一夜;而这次邀请也将他带入一群与他正在调查的欧洲政治往事有关的人中间。

这些聚会不仅带来情感上的影响,也产生了实际后果。到1949年1月6日,曼努埃尔已得知皮埃尔就是皮埃尔·戴耶,玛格达是庇隆教育部长的妹妹,而让-朱尔·勒孔特曾会见扬·德赫拉夫·费尔赫亨——一个他不愿放弃的身份。曼努埃尔还接受了安特·帕韦利奇的道歉;此前,在他的生命危急之时,帕韦利奇曾对他置之不理。克拉拉经常邀他同行,次数多到让他觉得她并没有忘记他;然而,他在受庇护的客人与固定伴侣之间的暧昧位置,仍使他不确定自己究竟算什么。随着她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出行和长期离开越来越多,他最终不再关心她何时回来,只希望摆脱她。圣诞款待为他打开了通往一个网络的大门,却没有使维系这些邀请的关系变得明朗。

孤独、记忆与节日

对阿德里安·加利亚多而言,圣诞节将至,首先意味着探访被推迟,也预示他又要独自度过节日。他探望唐·安东尼奥和萨拉夫人后离开,手里拿着一个写有克拉拉·施陶费尔收件地址的手写信封,并决定等圣诞节过后再去加利利街14号。他离家已久,自信还能再独自熬过一个平安夜。然而,24日下午,他意识到只要打一枚硬币的电话,就能拨通拉普埃布拉火车站,请接电话的人跑去把母亲叫来。可他没有打电话,而是在没有意识到自己喝了多少的情况下开始饮酒,并且一连喝了将近两天。

这一连串情节给他的孤独摆出了一个具体的替代选项——只需一枚硬币,他就能通过电话与母亲联系。圣诞节后的那个星期二,阿德里安酒醒后,洗漱整洁,穿戴体面,终于来到克拉拉门前。他利用这段时间准备要说的话,却始终想不出令人满意的说法。说出自己的真名似乎很危险。他已经谨慎地抹去了行踪,也不知道那个冒充他的人,是在克拉拉配合下从阵亡士兵名单中挑中了他的名字,还是彻底骗过了她。从奥乔亚一家的态度,他推断克拉拉参与了他所谓的阿根廷之行;因此,若以真名接近她,自己反倒可能像个冒名顶替者。最终,他把萨拉夫人的信封投入邮箱,再次转向他亲密的敌人,讲述一个与真相相去不远的版本。节日并没有消除他的假身份或疑虑;相反,探访之前这段孤独的停顿迫使他权衡联络的可能性,以及被认出——或被认错——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