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里围城(1936—1939)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

马德里围城(1936—1939)既是一种军事处境,也是一种切身的城市现实——交战前线持续包围着这座城市,政治分裂、物资短缺和恐惧主宰着日常生活。围城构成了曼努埃尔·阿罗约·贝尼特斯从事情报工作的背景,也框定了叙述者对这座城市的体验——居民遭受监视、忍饥挨饿,最终被迫逃离。

一座四分五裂的被围城市

到1937年夏天,安德烈斯·宁失踪一事激怒了马德里人数不多的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支持者,也为他们赢得了许多城中无政府主义者的支持。社会主义者人数更多,却严重分裂;社会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合起来人数超过他们,并普遍支持设在瓦伦西亚的政府和马德里防卫委员会——后者是在被围城市中与政府并行的权力机构。但这种支持并非全无分歧。因此,马德里的政治格局并不是被围城市与其敌人之间的简单对抗——共和派内部各派系彼此争斗,而城外的战线仍在交战。

有人警告曼努埃尔,军事情报局是个蛇窝,苏联顾问颇具影响力,共产主义者对此视而不见,社会主义者则互相拆台。虽然马德里防卫委员会在前一年年底关闭了城中的秘密拘押中心,但未经监督的非法拘押中心仍在运作;一个被关闭,另一个便会开张。因此,围城的危险不仅来自炮击和军事失败,也来自共和派后方不受问责的镇压。

共和国对苏联军事援助的依赖加剧了这场冲突。与苏联决裂就意味着失去唯一可获得飞机、坦克和重型武器的来源;但若没有这些武器继续作战,又可能把西班牙拱手让给佛朗哥。围城使政治和军事领导人面对一个残酷的困境——他们不信任的势力,同时也是他们难以轻易舍弃的支援来源。

监视之下的情报工作

曼努埃尔接受了一项任务,使他置身于这座四分五裂的战时城市之中。他的直接联络人提供了一套密码系统,并让他进入电话大楼内戒备森严的安全密室;在那里,曼努埃尔可以不经接线员亲自发送消息。这种安排反映出,在连官方渠道都因猜疑和派系竞争而受到破坏的城市里,保护情报的必要性。

他的两名官方联络人从他抵达马德里的第一天起就对他实施监视。罗德里格斯为因凡塔斯街的公寓安排了每天上门的清洁工,罗梅罗则提供一辆汽车和一名司机,供他在城中出行。曼努埃尔适应了这两种监视——他不在家中留下任何可疑物品,也只和司机谈足球与女人。整个夏天,他都未遇到意外,谨慎地将日常表面行程与自己正在搜集的情报分开。

到了九月,曼努埃尔确信马德里不会发生类似巴塞罗那起义的事件。这个结论本可能使他的任务就此结束,但他已经积累了太多有价值的情报,无法就此放弃。任务继续进行,表明即使某场令人担忧的起义似乎不大可能发生,围城仍然构成一种情报环境——这座城市的危险,既在于它所隐藏的信息和相互监视的敌对权力机构,也在于环绕城市的战线。

饥饿与变貌的城市

后来的一次会面让围城有了切身的体现。叙述者已经习惯看见曼努埃尔穿着睡衣,但曼努埃尔离开约一年后归来时,他的变化显而易见。他穿着一件刷得整整齐齐的驼毛大衣,戴着一顶做工精良的帽子;他的皮肤显得松弛而有光泽,似乎饮食多样,且新鲜农产品充足。相比之下,在马德里的叙述者和其他居民几乎已经忘记了水果和蔬菜的滋味。曼努埃尔的外表让食物匮乏变得具体可见,无须抽象地叙述贫困。

饥饿成了全城共同的执念。叙述者意识到,被围困的马德里居民都对食物怀有一种不健康的兴趣;正如他回顾往事时所说,这种执念会伴随他们许多年。因此,围城在直接的军事时间线结束后,仍延续于记忆之中——匮乏在经历过围城的人们身上留下了持久印记。

逃离与失败感

随着佛朗哥阵营的胜利日益显现,马德里的街道一条接一条地变了模样。在叙述者居住的街区,佛朗哥阵营的支持者站在阳台和人行道上欢庆,举起右臂,高喊长枪党的问候语。与他们迎面而来的是一群群难民家庭的黑色剪影;他们带着所有家当,离开1936年夏天已被遗弃的公寓,前往前途未卜之地。叙述者避开那些欢庆的人,并借离去的家庭作掩护,贴着建筑物的外墙前行。

在埃尔莫西利亚街与努涅斯·德·巴尔博亚街拐角附近,一个男人把一只磨旧的黄褐色皮革旅行包放进汽车后座,旅行包引起了叙述者的注意。叙述者先认出了包,才认出那个男人;男人短暂地笑了一下,随后加入叙述者所谓的战利品之列。等叙述者看清时,前排乘客已经不见踪影。敌人尚未正式宣布胜利,叙述者却已觉得自己输掉了战争。

他随后进入的公寓,记录了这座城市骤然崩塌的过程。入口处散落着衣物,客厅里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堆满了物件,走廊则满是瓦砾。祖父书房的一面墙被大锤砸毁,这是为了把整座保险箱弄出来;喷灯也没能打开锁,屋里只留下烧焦油漆的气味。在这一连串情景中,围城的结束并未被呈现为军事控制权的平静更迭。它以逃离、欢庆、劫掠和私人住宅遭到毁坏的面貌降临;叙述者个人的失败感甚至早于正式公告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