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被送到默德斯通与格林比仓库做工

大卫·科波菲尔

大卫·科波菲尔被安排到默德斯通与格林比的仓库做工,标志着家庭中的强制管束转化为经济剥削——年仅十岁的他,曾经热切求学,如今却被送到伦敦城养活自己。成年后的大卫回忆此事时,所谓有人供养他的承诺显得苦涩而讽刺。虽然他的住处和基本生活开销有人安排,但这份工作是要取代他的教育;代价既是劳动,也是希望的丧失。

作出决定之前的家庭生活

在大卫被送走之前,默德斯通夫妇已经压缩了他独立生活的空间。简·默德斯通小姐拿走克拉拉·科波菲尔的家中钥匙,声称这样可以免去克拉拉操持家务的劳累;从那以后,钥匙便一直由她保管,连夜间也不例外。克拉拉抗议说,家中事务本该先征求她的意见,默德斯通先生则严厉地表示不满。大卫后来回顾此事时指出,默德斯通先生和简·默德斯通所宣扬的坚定,并非要求彼此自律,而是一套要求所有人顺从默德斯通先生意愿的教条;简只有作为默德斯通先生的下属、延伸其权威时,才被允许行使权力。

同样的权力也支配着大卫的功课。虽然名义上由克拉拉主持,默德斯通先生和简·默德斯通却会在场,把授课变成纠正克拉拉、恐吓孩子的机会。这与大卫从前坐在克拉拉膝边学习的情形形成鲜明对照——字母和识字课本曾与她温柔的鼓励联系在一起,后来功课却变成漫长、艰难而令人困惑的苦差事。克拉拉试着动嘴唇提示大卫时,被简当场发现;默德斯通先生拿起书,朝大卫扔去,或用书打他的耳光,然后把他赶出房间。在大卫的叙述中,求学不再是成长之路,而成了家庭压制的工具。

克拉拉自己的言语也显露出她的屈从。她对克拉拉·佩戈蒂说自己软弱而像个小姑娘,却称赞默德斯通先生坚定、严肃;她还说,自己不够顺从时,总会责怪自己。大卫观察到,克拉拉美丽的脸庞已显憔悴,双手变得纤细苍白,举止也透着焦虑。这些背景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大卫未来的安排公布时,没有人能有效地保护他——这个家早已使母子二人都习惯生活在默德斯通夫妇的权威之下。

决定与离别

早餐后,默德斯通先生叫大卫回到房间;简·默德斯通坐在书桌旁,奎尼恩先生则站在窗边。默德斯通先生宣称,做工谋生才是男孩应走的正道;大卫的性情需要得到纠正,办法就是让他屈从于劳动世界的规矩。简补充说,必须打垮他的固执。这番话清楚表明了决定的目的——这不只是改变求学安排的实际举措,更是要打垮大卫的反抗,让他学会服从。

默德斯通先生说自己并不富裕,又声称教育要花钱,即使负担得起,对大卫也没有好处。奎尼恩先生提议让他的商号雇用大卫,条件与其他男孩相同。按照这些条件,大卫必须挣够自己的饮食和零用钱;默德斯通先生会支付他的住宿和洗衣费用,而简说,洗衣开销不得超过她所估定的数目。默德斯通先生还说,眼下会有人替大卫照看衣服。简把这项安排概括为有人供养、而他必须尽职尽责,尽管大卫明白,宣布此事的用意就是把他打发走。

第二天,大卫随奎尼恩先生离开。他戴着一顶十分破旧的白帽,帽上系着为母亲戴孝的黑纱,身穿黑外套和硬挺的灯芯绒长裤;简认为这身衣服足以保护他应付即将到来的世间争斗。他的行李只装得进一个小箱子。乘坐驿站马车前往亚茅斯、准备换乘赴伦敦城的公共马车时,大卫看着房子和教堂逐渐远去,也看着树下的坟墓消失在视线之外。这次离别承载着断绝联系般的痛苦——家在身后渐渐缩小,而他的未来并非一场机遇,倒像是被指派独自面对的一场斗争。

仓库里的工作

仓库位于布莱克弗赖尔斯的河岸边,坐落在一条朝河面下斜的狭窄街道尽头。仓库有自己的码头,涨潮时紧挨着水面,退潮时则挨着泥滩。大卫记得那是一幢破败的建筑,肮脏而烟熏发黑,地板和楼梯都已损坏,灰鼠在地窖里窸窣乱窜。这种疏于维护的景象,为他的新生活提供了实实在在的背景——孩子工作的地方既不是学校,也不是受保护的学徒场所,而是一幢年久失修、鼠患横行的商业建筑。

默德斯通与格林比商号的一项主要业务,是向邮船供应葡萄酒和烈酒;大卫认为,其中一些船驶往东印度群岛和西印度群岛。这项生意留下大量空酒瓶,需要对着光线逐一检查,剔除有瑕疵的瓶子,再冲洗干净。空瓶不够时,工人便给装满酒的瓶子贴标签、塞上软木塞、封口,或把完成的瓶子装进木桶。大卫和另外三四个男孩一起做这些活。他所在的角落可以通过奎尼恩先生书桌上方的一扇窗,从账房里看见;因此,连他的工作位置也处于监视之下。

第一个早晨,仓库里年纪最大的常雇男孩米克·沃克被叫来教大卫做事。米克穿着破围裙,戴着纸帽;另一位工友在仓库里被叫作“米利·波泰托斯”,这个绰号是由他苍白的肤色而来。大卫记下这些情形,并非只为增添琐碎的色彩,而是因为这些人立刻取代了他失去的学校同伴和志向。他把新结识的工友与从前认识的男孩相比较,包括J.斯蒂福思和托马斯·特拉德尔斯,觉得自己成为有学问、出众之人的希望已经破灭。上午,米克离开时,大卫把眼泪滴进洗瓶子的水里,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就要迸裂。

后果与叙事意义

大卫后来直截了当地评价了这项安排——十岁时,他成了默德斯通与格林比商号的小小劳工;他对此深感惊讶,因为自己竟能如此轻易地被抛弃,没有任何人出面保护他。成年叙述者的视角让人看见孩子无力改变的事情——雇主得到了一名工人,家里摆脱了一个需要供养的人,而所谓供养大卫的安排,依靠的是他自己的劳动,而非照料或教育。

离开仓库后,工作的影响仍延续在大卫身上。后来进入斯特朗博士的学校时,他觉得自己在米考伯一家和伦敦城的经历,已使他与同龄男孩疏离。他不擅长普通的校园游戏,忘记了从前学过的许多知识,还被编入最低年级。他担心,自己懂得典当物品、变卖财物、坐牢,以及凑钱买食物,这些经历会使他与没有遭遇过此类艰难的同学格格不入。因此,仓库经历并非只代表一段受雇劳动时期;它也有助于解释大卫重返学校时所承受的羞耻和社会疏离感。

大卫对伦敦城的回忆,也将童工与债务及制度性惩罚联系起来。他帮助米考伯一家变卖家中财物,后来又在米考伯先生因债入狱后,前往王座法院监狱探望他。许多年后,大卫和托马斯·特拉德尔斯视察了克里克尔先生掌权的那座耗资巨大的监狱;大卫把监狱为囚犯提供的待遇,与工业学校里儿童所得到的寥寥关照,以及为值得扶助的老人提供的庇护所所得到的寥寥考虑作比较。合起来看,这些事件将大卫的童年劳动置于更广阔的社会图景中——社会可以调动资源囚禁犯人,却任由脆弱的孩子自谋生路。因此,这份工作既是大卫个人生活中的断裂,也属于小说对权力、金钱和制度如何塑造年轻人命运的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