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革命后的政治动荡

安迪·沃霍尔日记

伊朗革命后的政治动荡并未以连贯的政治事件叙述进入日记,而是呈现为一连串影像与际遇——沙阿离境、电视报道让人觉得美国也可能发生动荡、一位前首相遭处决的消息,以及纽约的一场追悼会。从电视画面到社交谈话,再到亲身参加的仪式,这一转变展现了政治暴力如何以碎片的形式传到日记作者身边,随后又在周遭的人们及其仪式中逐渐显出分量。

电视报道中的沙阿离境

1979年1月16日,日记记载沙阿已离开伊朗。电视报道追踪了他的行程——先经埃及,再到德克萨斯州,他的儿子在那里接受空军训练;报道随后称,他将住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沃尔特·安嫩伯格夫妇家中。报道提供的不只是目的地——它还播放了沙阿预计下榻地点的航拍画面。日记作者注意到,电视播报所带来的暴露感,仿佛在宣布一场政治离境的同时,也毫不费力地揭示了私人避难所的地理位置。

这一反应让电视成为事件意义的一部分。沙阿的行程被呈现为一连串停留地点,借助地图般的路线和从高空拍摄的画面而变得清晰可辨。日记没有解释他离境的政治背景,也没有推测后续将会发生什么。相反,日记记录了新闻传来的方式——它成为一场公共景观,让遥远的危机突然变得具体。观众看到一位流亡统治者可能前往何处,而日记作者注意到,连那个地点本身都被展示出来,带来令人不安的亲近感。

想象革命就在家门口

在稍后的一则日记中,伊朗被描述为已经沦陷,危机也因此带上了更直接的情绪冲击。日记作者写到自己看着电视上的事态发展,并想到类似的事情也可能发生在美国。这并非经过推演的政治预测,而是电视景象引发的一种即时联想。其冲击力在于距离的消失——伊朗发生的事不再显得稳稳地局限于另一个国家,尽管日记并未进一步描述美国的政治状况。

同一则日记中,布里吉德·柏林还讲述了另一则新闻——一个男孩的母亲去世后,他把母亲留在家里八个月,却没有告诉任何人。日记没有说这件事是革命的后果,也没有把男孩的处境与伊朗政治联系起来。不过,这则消息出现在这里,仍记录了日记作者通过电视接收的世界中那些令人不安的现实。政治崩溃与私密的家庭惨剧并列出现在当天的记述中;日记并未声称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而是通过让它们成为新闻的媒介,以及日记作者对不可思议之事如何发生在寻常生活近旁的关注,将它们并置在一起。

处决消息与纽约的回应

4月9日,日记报道,曾任沙阿首相的费雷敦·霍韦达的兄弟于周末在伊朗被处以绞刑。这则简短记录让处决突然成为日记作者纽约社交日程中的一件事实。在赛·托姆布雷画展开幕的晚宴上,日记作者因没有收到邀请而感到惊讶;之后,他去了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参加另一场与赛·托姆布雷有关的聚会。这些细节将消息置于画展开幕、晚宴和邀请往来的日常之中,但并未暗示艺术圈的活动导致或解决了人们对此事的回应。

在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的聚会上,莉莉·奥金克洛斯说,得知霍韦达先生的兄弟遭遇不幸后,她给他送了花,并问日记作者有没有做些什么。他没有——鲍勃不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番承认看似平淡,却意味深长。它记录的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不知该如何行动;同时,它也将具体的慰问举动与日记作者找不到任何举动的处境形成对照。这里的政治暴力通过它留下的社交疑问得到呈现——圈子里的人究竟应该,或者说能不能,为一个受到暴力波及的人做些什么?

没有遗体的追悼会

4月19日,日记作者参加了霍韦达大使兄弟的追悼会;此人再次被描述为在伊朗遭到处决。仪式在河滨大道举行。在场的人脱下鞋子;地板中央铺着一块地毯,但没人愿意踩上去,因为那样做感觉就像踩在一具并不存在的遗体上。现场播放着伊朗音乐。日记的记述以缺席的遗体为中心,而不是重述处决经过——地毯为聚会提供了一个有形的焦点,但遗体不在场,使人无法把这个焦点当作普通地板看待。

这场仪式也无法简单地将哀悼与社交聚会截然分开。日记作者把它比作一场最棒的鸡尾酒会,只是没有酒。这种比较捕捉到了聚会与悲痛之间不寻常的混合——人们以熟悉的社交形式聚集在一起,但空着的地毯和音乐标记着一场无法化约为交谈或待客之道的丧失。与日记作者先前承认自己不知该如何行动一事对照来看,这场仪式改变了他与悲剧之间的距离。他从听闻鲜花与处决的消息,走到了亲身参加一场由缺席所塑造的集体仪式。

日记所记录的政治见证尺度

在这些日记中,革命是通过尺度的变化,而非政治解释来呈现的。电视播报将沙阿的离境变成一条行程路线和一幅航拍画面;另一则新闻让人得以想象动荡可能近在咫尺;处决的消息通过社交圈的新闻传到日记作者身边,并引出有关慰问的提问;追悼会则通过音乐、脱下的鞋子和无人踩踏的地毯,让失去亲人之痛变得切实可感。每种场景都提供了不同的接触方式,但没有一种让日记作者得以全面了解伊朗发生的事件。

这种局限也正是日记作为记录的独特力量所在。它保存了公共灾难进入个人日常生活时那种参差不齐的过程——起初是影像,继而是谈话,最后成为需要亲自到场的场合。追悼会上那个空着的位置无法解释死亡背后的政治历史,日记也无意声称能够解释。相反,这些被记下的细节展现了遥远的革命如何通过离去的人、遭处决的人,以及人们在别处承认他们的丧失时那些迟疑不定的举动,变得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