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滋病疫情及其在社交圈中的影响

安迪·沃霍尔日记

艾滋病疫情持续出现在安迪·沃霍尔的社交圈中——起初是一种令人恐惧、鲜为人知的可能性,随后接连出现确诊、探病与死亡。日记记录的不是一份定论性的医学叙述,而是一个亲密、充斥传闻的关系网内部的所见——消息经由电话、聚会和同事传递,而疾病的病因、病程与风险仍不明朗。日记的力量正来自这种未有定论的状态——随着失去亲友的证据不断增加,恐惧也愈发强烈,而日常社交生活虽仍在继续,却再也无法恢复如常。

恐惧与医学上的不确定性

在疫情成为日记的主要内容之前,沃霍尔的日记已记述了他对疾病普遍而强烈的恐惧。破产和患癌是他最害怕的事;即使头痛或长出雀斑,也会让他想到脑癌或皮肤癌。他曾经因颈部肿块而忧心忡忡,医生最终判定肿块是良性的。另一次,他在局部麻醉下接受活检,并紧张地等待结果。结果令人安心,不过他的脖子随后疼痛、肿胀,于是他去教堂祈祷致谢。这些经历表明,他习惯设想自己罹患重病,同时也说明日记并未把每一次健康疑虑都视为艾滋病的迹象。后来对疫情的恐惧,是在他原本就焦虑的身体观念中逐渐形成的。

随着他身边的人陆续出现病例,不确定性也从个人层面扩展到了社交层面。克里斯·马科斯接受日记中所谓“同性恋癌症”检测,结果呈阴性后,沃霍尔记下自己即使什么也没做,仍感到容易受到感染。他不愿看一档有关这种疾病的电视节目,因为节目令他紧张。当他得知罗伯特·海斯的男友西斯科患有艾滋病时,还听说这一诊断一直被保密。记述转述了关于这种疾病可能潜伏多久的说法,随即又质疑,在人们知之甚少的情况下,谁又能确定这些事。罗伯特·海斯说自己接受过检查,并未感染,但沃霍尔担心,治疗皮肤问题时,医务人员可能重复使用了针头。他因此决定不再回去。这段记述显示,有限的信息如何将不确定的医疗风险转变为日常猜疑,但并未将这种猜疑写成经过证实的传播经过。

疾病进入社交圈

有关死亡和重病的消息以片段的形式不断累积。沃霍尔听说佐利死于艾滋病。他还试图核实一则消息——亨利·波斯特患有艾滋病,正在纽约医院病情恶化。后来,一位朋友打电话告诉他亨利已经去世,并描述亨利头部出现了一个新的囊肿,还把它归因于亨利从猫那里感染的一种病毒。日记保留的是转述的解释,而非独立证实的医学结论。沃霍尔回忆说,前一周他曾打电话给住院的亨利——亨利很虚弱,什么也不想要,并说自己不知道能否活下来。亨利去世后,沃霍尔质疑考克斯医生是否称职,也想知道亨利若由专科医生诊治,是否会得到更好的照护。

西斯科和罗伯特·海斯患病,使疫情进一步逼近沃霍尔的工作生活。西斯科曾被描述为患有艾滋病,后来又有消息称他病危。在办公室的圣诞派对上,罗伯特·海斯和西斯科都出席了;沃霍尔觉得难以面对西斯科的病情。他记得,社交圈里较年轻的成员曾去罗伯特家吃圣诞晚餐;此前沃霍尔也曾参加过这类聚餐和探访。反差十分鲜明——熟悉的待客之道仍在延续,但聚会中如今有一位被认为正濒临死亡的人。

随后,罗伯特·海斯本人的病情成为令人忧心的焦点。他因连续数周咳嗽而住进重症监护病房,起初那些咳嗽被归因于严重流感。盖尔·洛夫与他共事了八年半,谈起他时难以开口,随后哭了起来。她暗示他确实患有其他人所怀疑的疾病,同时提到他的妹妹仍相信情况总有转机。在一场放映会上,理查德·伯恩斯坦告诉沃霍尔,探望住院的罗伯特必须戴口罩。他还说彼得·莱斯特身上出现了与艾滋病相关的斑点,不过彼得其他方面看起来状况良好,并穿衬衫遮住斑点。布里吉德·柏林让沃霍尔给罗伯特写张便条;便条由她起草,沃霍尔照抄下来;罗伯特准备回加拿大等死。日记通过工作、探访、防护措施和临别便条,而不是单一的戏剧性场景,传达了死亡的逼近。

公众消息与私人后果

疫情也改变了新闻和流言的含义。《第六版》询问莫拉·莫伊尼汉沃霍尔是否病了,他大为震惊,坚持说自己没病;他以为对方问的是艾滋病,尽管她暗示也可能指流感。一则时装设计师死于艾滋病的报纸标题,引发了人们对卡尔文·克莱因的猜测;日记记下克莱因看起来很健康,而且刚从马拉喀什回来。这类事情表明,确诊消息可能变成附着在某个人名上的影射;即使没有消息说某人患病,公众流言也足以令当事人不安。

洛克·哈德森的消息尤其清楚地显现了公开披露的后果。报纸标题称哈德森在巴黎感染艾滋病后,沃霍尔预料人们终于会接受哈德森是同性恋这件事;此前别人告诉他们时,他们并不相信。哈德森去世后,报纸标题再度将消息简化为最直白的说法。日记将疾病与公众认知的变化联系起来——一位名人的确诊与死亡,可能使此前遭到否认的事实变得可信。然而,这种认知是在危机中到来的,那时疾病早已成为恐惧与猜测的来源。

日记也记录了疫情如何影响人们谈论亲密关系和未来的方式。听到小报关于一名未具名电视制片人患有艾滋病的传闻后,沃霍尔说自己不想认识任何人,宁愿吃晚饭,也不想谈恋爱。这并非对人际关系的一般性结论,而是在患病消息不断累积之际表达的个人退缩。另一次,听到埃德蒙·高尔特尼患病的消息后,沃霍尔开始设想同性恋者可能被送进集中营,或被迫结婚以避免遭受迫害。这是焦虑中的猜测,并非有关政策的报道,但它揭示了医疗危险如何与对社会惩罚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照护、失去与尚未完成的回应

日记对疫情的记录带有知识不完整的印记。沃霍尔和他的社交圈传递确诊消息、可能的感染风险、症状、治疗困难和传闻,却往往无法确定哪些内容属实。一位德国访客声称艾滋病恐慌已经结束,众人的情绪也恢复了常态;这一说法与罗伯特·海斯的男友仍在患病的事实形成对照,当时他正在城里住在罗伯特家。日记随即记下,由于化疗可能引发另一种问题,无法为他进行化疗。无论访客带来的安心感有多短暂,日记中的记录都不足以支持危险已经过去的判断。

罗伯特·海斯即将离世,促使沃霍尔和克里斯·马科斯思考如何作出超越私人探访的回应。克里斯批评追悼会像一场幻想,并设想罗伯特以前的男友会在会上发言;沃霍尔回答说,悼词总有几分像幻想,但人们做的就是这件事。随后,他思索是否应该为这种疾病组织些什么,例如举办一场慈善活动,并将采取行动的必要性比作应对脊髓灰质炎时的反应。他的想法仍不确定——他说他们不知道这种疾病是否经由性接触传播,并把它称作一种病毒。这种不确定性并未抹去采取行动的念头。在一篇充斥着电话、医院消息和个人悲痛的日记中,举办慈善活动的提议标志着一种试探性转向,开始寻求集体照护。

综合来看,这些日记通过疫情打断的日常关系网络,使疫情变得具体可见——一位同事多年的服务、一顿共同享用的节日晚餐、一次戴着口罩的探病、一张在返乡前寄出的便条,以及将私人身份转化为公共事实的报纸标题。这些记录没有消除当时医学上的混乱,也没有呈现一个从恐惧走向理解的简单过程。相反,它们展现了恐惧与照护如何共同发展——每一则新消息都让利害关系更加迫切,同时仍使沃霍尔身边的人无法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