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艺术市场繁荣

安迪·沃霍尔日记

八十年代艺术市场的繁荣,在安迪·沃霍尔的日记中并非以一组市场统计数据呈现,而是通过一连串价格、交易、预测,以及对哪些人可能买画的判断展现出来。一件作品可能先被斥为稀奇之物,随后又以数倍于先前的价格转售;一位艺术家的画作可能价格攀升,另一位艺术家的作品则在安迪·沃霍尔看来仍被低估。这些日记条目从街头层面呈现了市场繁荣——通过艺术商、收藏家、画廊、拍卖,以及那些可能把关注转化为价格的社交往来。

价格与骤然重新估值

安迪·沃霍尔对自己、让-米歇尔·巴斯奎特和弗朗切斯科·克莱门特共同创作的画作的描述,展现了一件作品的市场地位可能发生何等突然的变化。据称,艺术商布鲁诺买下了约十五幅画作,花费2万美元,并称它们只是稀奇之物,不太可能找到买家。安迪·沃霍尔后来得知,布鲁诺正以每幅4万或6万美元的价格出售这些画作。价格变化之所以引人注目,不仅因为转售价格,也因为最初予以贬斥和后来产生需求的都是同一位艺术商。安迪·沃霍尔猜想,弗朗切斯科·克莱门特可能分得更多;他认为自己也理应得到更多,因为自己的参与帮助抬高了价格。然而,他也承认让-米歇尔·巴斯奎特改变了他的绘画方式。市场交易与艺术关系彼此交织,却并非一回事——合作可能改变安迪·沃霍尔的作品,而价格上涨则引出了谁从中获益的问题。

1984年的一笔交易,为安迪·沃霍尔提供了一个同样具体的市场规模指标。基思·哈林告诉他,自己去过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在一场波普艺术展上看到了安迪·沃霍尔的《迪克·崔西》画作,并听说该画以50万美元售出。基思·哈林认为这个价格仍然太低,估价为100万美元。据说,这幅画经由欧文·布卢姆售予西·纽豪斯;这笔交易将画作置于展览、画廊交易与富有藏家收藏构成的链条之中。基思·哈林提出的更高估价并未改变成交价,但它表明,收藏家和艺术家同行可能会把现有价格仅仅视作进一步估值的起点。

其他日记条目记录了不同价位和阶段的价格。1984年,安迪·沃霍尔听说布格罗的画作每幅价值200万美元,而斯图尔特·皮瓦尔拥有约四幅。皮瓦尔正在等候迈克尔·杰克逊可能打来的电话;预计迈克尔·杰克逊会来看画,但这次拜访仍未确定。这条日记将高得令人咋舌的估值与买家可能产生的兴趣联系起来,却没有记录已完成的购买。相比之下,在佳士得,一幅大型让-米歇尔·巴斯奎特画作以2万美元售出。安迪·沃霍尔担心,这位艺术家正被推向为市场创作的方向,于是建议他留住早期画作,不要任由它们全部售出。他认为这些作品可能成为一笔储备,尤其是在布鲁诺买入画作、再逐步放出出售之际。

画廊、赞助者与价格的形成

安迪·沃霍尔的观察表明,价格并非仅仅是对一幅画内在品质的评判。他提到,基思·哈林的肖像画酬金已高达10万美元,并用一种社交机制解释其价格上涨——艺术家结识富人、与他们共度时光,有时在一晚饮酒之后便可能获得购买承诺;这些买家随后又会鼓励朋友购买这位艺术家的作品。他举出的朱利安·施纳贝尔与菲利普·尼阿尔科斯坐在一起的例子,同样强调了接近金钱与有影响力人士的重要性。在这种叙述中,收藏形成了一条背书链——买家的购买有助于确立价格,而买家的社交圈又能扩展市场。

画廊归属和价格比较提供了另一种衡量方式。在肯尼·沙夫的晚宴上,安迪·沃霍尔注意到,肯尼·沙夫的画作如今售价为3万美元,而由同一家画廊代理的基思·哈林,其作品售价则为8000、1万或1.5万美元。他观察到,基思·哈林对自己的作品价格过高感到不自在。这种对比表明,市场繁荣并非如同普遍上涨的潮水,而是由一系列不均衡的走势构成——处于交叠社交圈中的艺术家获得了不同估值,对这些估值也抱有不同态度。

安迪·沃霍尔还根据身边艺术家的境况变化作出预测。他认为詹姆斯·罗森奎斯特的作品定价偏低,并预期一场大型展览会带来更高的价格;与此同时,他注意到戴维·萨尔的作品售价最高可与罗森奎斯特的作品持平。他认为罗森奎斯特是更优秀的艺术家,但他的判断并不符合自己所观察到的市场比较。他对其他艺术家的评价也同样具体——他认为罗伯特·劳申伯格的早期作品,以及贾斯珀·琼斯和赛·托姆布雷的作品都能卖出高价;他提到汤姆·韦塞尔曼正在出售作品,罗森奎斯特的价格则属中等。这些比较表明,安迪·沃霍尔既以艺术家的身份,也以估值文化参与者的身份观察市场,并敏锐留意自己的评判与当下价格之间的差距。

委托肖像与商业实践

安迪·沃霍尔自己的肖像生意,详细展现了艺术劳动如何围绕有偿市场组织起来。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直至他去世,委托肖像都是他年收入的主要来源之一。替他招揽委托的人也可以从中获得佣金,这使艺术商、朋友和雇员都有动力为他寻找客户。安迪·沃霍尔为第一幅画布收取约2.5万美元,每增加一幅则另收5000美元。

这一流程把肖像拍摄转化为一套可重复的图像制作体系,同时也为安迪·沃霍尔保留了自行选择的空间。他用宝丽来Big Shot相机拍摄约六十张宝丽来照片,从中选出四张制作正片醋酸纤维胶片,随后挑选一张,并决定如何裁切和修饰图像。他可能会拉长脖子、修短鼻子、放大嘴唇,或让肤色显得更白皙。选定的图像会被放大到40×40英寸,制成丝网版画。助手在不同肤色调的背景上准备画布;安迪·沃霍尔描绘并涂绘选定的色彩区域,之后再将照片细节丝网印制其上。色彩与丝网印制图像之间轻微的错位,形成了这些肖像特有的变幻效果。这种方法兼具标准化与变化——画布预先准备好,制作步骤固定,额外画布的价格也事先确定,但最终图像仍明显各不相同。

这种商业惯例并不意味着安迪·沃霍尔认为每个价格都能证明艺术价值。日记记载了他比较在世艺术家的作品、追问某些名字为何卖得更贵,并建议让-米歇尔·巴斯奎特留住早期画作。不过,他自己的委托肖像表明,即便艺术界认为商业创作不合常规,他仍将其视为艺术家实践中合理的一部分。在这些日记条目中,参与市场与艺术判断并存,并未化为简单的对立。

繁荣、品味与价值的不稳定性

安迪·沃霍尔对买家的评论表明,价格不仅取决于专家认可。他看重名气、美貌、才华、创新、胆识、健谈,尤其看重规模庞大且根基深厚的美国财富。这些偏好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在他对艺术家价格的叙述中,富有收藏家的出现如此重要。这也表明,他所观察的市场具有社交属性——认可、接触机会与显眼的财富,都可能成为作品获得关注和估值的条件之一。

日记也保留了不稳定的迹象。1978年,听说有人卖出了伪造的《花卉》系列画作后,安迪·沃霍尔认为这些赝品损害了他的作品价格,因为潜在买家担心自己买到的可能是赝品。此前这一事件与八十年代不断攀升的估值形成对照——人们对真迹的信心和购买意愿既可能增强,也可能动摇。因此,在这些日记条目中,一幅画的价格既非固定不变,也不能自行说明一切。它可能反映一笔交易、艺术商的转售策略、画廊代理、收藏家的背书,或对作品真伪的忧虑。

在安迪·沃霍尔的叙述中,市场繁荣的意义存在于估值与判断之间的张力。他追踪了六位数的肖像画酬金、50万美元的成交价、100万美元的估值,以及那些看似即将涨价的画作,却没有把每一项市场评判都视为定论。他既可以庆贺合作作品价值上升,也可以批评可能影响艺术家创作内容的压力,同时仍将市场描述为一个运作方式清晰可见的体系。因此,日记中的艺术市场肖像既务实又带有怀疑——价格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会改变艺术家的前景;但价格上涨的途径始终清晰可见、取决于具体条件,也可以受到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