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德沃德与“深喉”的消息来源关系

总统班底

鲍勃·伍德沃德与深喉的关系,既是水门事件之前建立的友谊,也是一种秘密消息来源关系,帮助伍德沃德认识到这次闯入是更大规模政治行动的一部分。这种关系的价值不只在于提供事实——深喉提供了解读零散证据的途径,同时坚持谨慎对待证据能够证明的内容,并警告说白宫正试图查出报社的消息来源。

友谊与谨慎的界限

早在水门事件之前,伍德沃德和深喉就曾多次共度夜晚,谈论华盛顿、政府和权力。伍德沃德在一次关键的报道争议期间去找他时,这段关系并不像是为了当时的需要刻意培养的。深喉与他握手,见到他很高兴;伍德沃德认为两人的友谊是真挚的。然而,这种亲近并不意味着可以毫无保留地透露信息。深喉谨慎地避免夸大自己的知识或显摆自己的重要性,伍德沃德也明白,他一向只说出自己所知的一部分。

伍德沃德的叙述将深喉描述为一位消息来源,其观点受到他接近政府机构的程度以及对这些机构状况的担忧所影响。他认为,尼克松白宫的影响力已扩散到政府机构,级别较低的助手也能在高层发号施令。他把由此产生的、不择手段的斗争意愿称为“弹簧刀心态”。伍德沃德感受到的,与其说是单纯的怨愤,不如说是无奈——深喉似乎已被一场接一场的斗争拖得疲惫不堪,并且越来越担心行政部门的未来。

这位消息来源的谨慎也体现在他对新闻报道的判断上。他不信任报纸,厌恶不准确和浅薄的报道,并留意已证实的信息与谣言之间的区别。尽管他对流言很感兴趣,却会明确指出哪些只是传闻。伍德沃德认为他是一位睿智的老师,冷静客观,致力于尽可能接近真相。这段关系因此不只建立在信息渠道之上——双方也共同坚持对信息进行检验,并明确说明信息的局限。

秘密渠道与调查视野的转变

当伍德沃德和卡尔·伯恩斯坦对是否掌握足够信息、可以刊发一篇关于政治破坏行动的报道意见不一时,伍德沃德暂缓了报道。行动的范围和目的仍不清楚,他不想让报道暗示超出证据所能证实的内容。他搭乘最后一班东方航空班机离开纽约,并在国家机场的电话亭里打电话给深喉。两人不久前刚约定了一种方式,让伍德沃德无需表明身份便可请求在车库会面。

双方的防范措施,使会面安排和谈话内容一样谨慎。伍德沃德把手提箱寄存在储物柜里,买了个汉堡,先乘一辆出租车去市中心的一家旅馆,等了十分钟,再换乘另一辆车,然后步行走完最后一段路程。他在凌晨一点半抵达车库。深喉已经在那里抽烟。伍德沃德告诉他,自己和伯恩斯坦需要帮助。深夜时分和隐蔽的路线,凸显了这条秘密渠道所面临的风险;两人见面时的问候,却仍保留着昔日友谊带来的轻松亲切。

深喉没有列出一串新名字来回答伍德沃德,而是把调查引向所谓的“进攻性安全”以及情报搜集行动的规模。他指出,联邦调查局进行了1500次访谈,这说明调查人员接触到的并非孤立的一次闯入,但他同时提醒说,竞选情报工作中的许多活动可能属于常规做法。按照他的说法,行动已经失控——它审查竞选捐款人,包括民主党捐款人;如果发现有损当事人的信息,还可能利用这些信息调查并对他们进行半勒索。他强调的并非每一项情报活动都如出一辙,而是一个手段强硬的体系已经逾越了表面上应有的界限。

提供指引,但不取代报道工作

深喉的帮助有明确的界限。他敦促伍德沃德派人核实信息,并让报道保持平衡。即使伍德沃德追问后,他同意水门闯入案及其他非法活动涉及更高层官员,他也不肯提供更多姓名。因此,他的作用在于指引方向和帮助解读——他帮助伍德沃德把闯入案与更广泛的模式联系起来,却没有让核实工作变得多余,也没有把怀疑变成一条有完整证据记录的责任链。

在充斥着片面说法,以及受到惊吓或限制的内部人士的报道环境中,这种克制十分重要。伯恩斯坦夜间探访竞选委员会员工时,遇到一些员工浑身发抖、恳求他离开,或突然哭了起来。竞选委员会账簿管理员后来告诉他,人们在大陪审团还不知道该问什么问题之前,就已经对大陪审团撒了谎。离开竞选委员会财务主管职位的休·斯隆说,真相比已经刊出的报道更加严重,但他的律师建议他不要公开发言,以免这些话在民事诉讼中被用来对付他。他还提到,存在一种不成文的压力,要求大家“守住阵线”。这些说法揭示了取得证据时面临的不同障碍;不应把它们误认为是深喉提供的信息。

报道得到的反响进一步说明,有必要区分消息来源的确信与公开证实。一篇有关秘密资金池的报道没有立即引起主要媒体太多关注,共和党领导人也不以为意。另一篇《华盛顿邮报》的报道几乎无人理会,或遭到否认,尽管其含义对起诉书中的说法提出了挑战。后来,有关至少50名尼克松秘密行动人员前往各地破坏并刺探民主党竞选活动的报道,通过《华盛顿邮报—洛杉矶时报》新闻通讯社的电讯稿广泛传播;《纽约时报》也独立证实,唐纳德·塞格雷蒂曾接触报道中提到的人士。反响的变化本身并不能证实每项说法;它说明,交叉印证和进一步报道如何能让最初受到质疑的报道获得更多读者。

警告与保密的重要性

车库谈话结束时,深喉直接警告伍德沃德——当局想要挑出《华盛顿邮报》作为目标,并诉诸法庭查出该报的消息来源。凌晨三点,两人仍坐在车库地板上,背靠着墙。伍德沃德说,他和伯恩斯坦掌握的信息仍然过于含糊,无法揭露白宫所做的事。深喉再次敦促他把注意力放在其他政治把戏上,而不只是民主党总部遭闯入一事。

这番警告使消息来源关系既成为报道的方法,也成为报道所关注的内容之一。白宫攻击刊登政治间谍活动指控的报纸,却不直接讨论那些指控;与此同时,一名助手私下表示,政府并不担心媒体,因为它认为公众把东部媒体看作精英主义、反尼克松、支持麦戈文的媒体。面对这种公开贬低和可能采取法律施压的策略,深喉的警告明确指出了报道渠道所面临的风险。这段关系为伍德沃德提供了一条通向更大规模行动的受保护渠道,但其核心准则始终是克制——追查线索,证实能够证实的内容,不要把知情消息来源的解读与刊发报道仍需具备的证据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