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德沃德与“深喉”的秘密线人关系

总统班底

鲍勃·伍德沃德与深喉之间的秘密消息来源关系,是记者与一名身份不明的内部人士之间一个限制格外严格的渠道——深喉可以核实信息并提供观点,却不能被点名、描述其职务,或被引用,即使是以匿名消息来源的身份也不行。这段关系的重要性不在于持续提供可供刊发的爆料,而在于建立了一套私下核查机制,用来检验伍德沃德和卡尔·伯恩斯坦从其他渠道获知的内容。随着报道逐渐触及权势人物,这套机制变得愈发隐秘;信号、会面、确认和沉默本身,也成了调查的一部分。

匿名与使用条件

深喉在行政部门工作,并能接触尼克松总统连任委员会和白宫的信息。除此之外,无人知道他的身份。伍德沃德承诺永不透露此人的身份或职务,也同意即使将他作为匿名消息来源,也不引用他的话。他们的谈话只用于确认通过独立渠道获得的信息,并补充观点。按照报纸行业的说法,这是一种深度背景采访约定——消息来源可以帮助记者评估正在形成的报道,却不会作为消息来源出现在报道中。

这个称呼源于私下约定与实际称呼需求之间的落差。伍德沃德把这段关系告诉了执行主编霍华德·西蒙斯,并说自己开始称此人为朋友。西蒙斯给他起了“深喉”这个绰号,借自一部著名色情电影,此后这个名字便流传开来。它让编辑部有办法谈论这名消息来源,同时不公开他的身份或政府职务;但它并没有减轻伍德沃德保守秘密的承诺。

这些限制也决定了消息来源的价值。深喉并非独立报道的替代者,也不是公开证人。他的确认可以加强或修正从其他人那里获得的事实,但对于他不愿进一步回答的问题,他会保留答案。因此,这段关系依赖于一个区别——知道更多,不等于获准多说。伍德沃德必须从其他消息来源那里建立可刊发的报道,同时借助深喉检验其核心轮廓是否成立。

信号与车库会面

两人尽量避免用电话,甚至不通过电话安排会面。深喉最初建议伍德沃德拉开公寓的窗帘作为信号,他每天都可以查看。伍德沃德反对说自己喜欢让阳光照进来,于是提出另一个信号——在花盆上插一面红旗。伍德沃德有紧急问题时,就把花盆移到阳台后侧。深喉白天会查看;如果花盆被移动,两人就会在约凌晨两点,于事先约定的地下停车场会面。

这个信号引出了一条谨慎的路线。伍德沃德从六楼公寓走后楼梯离开,再穿过一条小巷。后来,在他预料中两人最沉重的一次会面当晚,他移动花盆,穿上保暖衣物,匆忙走下后楼梯,步行十五个街区后才找到出租车。他在凌晨三点前不久抵达车库。深喉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等着,蜷缩在墙边。会面的具体安排——远离公寓、深夜时分,以及僻静的车库——清楚展现了这段关系背后的种种防范,因为双方无法像普通的消息来源联络那样安全地进行接触。

大选之后,伍德沃德从一间狭小的单间公寓搬进一栋修复过的建筑内的一套两居室公寓,地点离《华盛顿邮报》两条街。新居没有可以放花盆的阳台。伍德沃德还听说,邻居门外的报纸经常被人拿走,于是检查了建筑里不那么显眼的地方,包括后楼梯、消防出口和窗台。在一次讨论哈德曼的紧张会面中,两人采用了新的单向信号——伍德沃德会把黄色厨房废纸篓倒扣在消防梯上。这套安排于一月二十四日开始实施。伍德沃德从地下室出口离开,穿过后院,翻过围墙来到一条侧街,之后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出租车。司机找不开一张十美元钞票时,伍德沃德气冲冲地叫他不用找了。即使是安排会面的成本与不便,也成了日益复杂的隐匿行动机制的一部分。

这套系统仍可能无法促成会面。在参议院听证会即将开始前,伍德沃德使用了阳台花盆信号,步行并乘出租车赶到车库,却发现深喉没来。消息来源说过,如果他无法赴约,就会在一个特定的壁架上留话。伍德沃德够不到那里;他找到一截旧导管,用它探取消息。这一插曲表明,这条联络渠道依赖的是临时想出的实体暗号,而不是可靠、直接的沟通方式。

早期确认与有意设限

深喉提供的信息已经帮助伍德沃德评估这项调查的风险。六月十九日,他曾告诉伍德沃德,E·霍华德·亨特肯定牵涉水门事件。夏天期间,他警告说,联邦调查局非常想知道《华盛顿邮报》的消息来源,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可能会被跟踪,他们使用电话时应当小心。他还说,白宫认为事态远比外界所了解的严重,就连联邦调查局也不清楚正在发生的一切。他提及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时语焉不详;伍德沃德当时并未理解其中含义。深喉能够暗示危险的规模,却没有解释其全部性质。

起诉书公布后的第二天,伍德沃德打破了两人不通过电话联系的约定,向深喉读了一篇报道草稿。文章称,联邦调查人员从尼克松竞选工作人员那里获知,尼克松总统连任委员会的高层官员曾参与资助水门行动。深喉听起来有些紧张,但还是听完了。他确认,莫里斯·斯坦斯保险柜里的钱曾用于资助水门窃听行动和其他情报搜集活动。他说,约翰·米切尔的首席助手中有人掌管这笔资金,但不肯说米切尔事先是否知道闯入行动。这项确认加强了有关资金用途的报道,却留下了一个核心问题没有解决。

消息来源后来给出了更具体的确认——杰布·斯图尔特·马格鲁德和波特至少从斯坦斯的保险柜中拿过五万美元;在他看来,这些钱并未用于正当目的。他把后一点当作事实陈述,而非指控,随后便不再多说。这条界限至关重要。深喉没有把已经确认的资金关联,扩展成对谁授权闯入行动、或每名官员知情程度的完整解释。另一方面,休·斯隆描述了从一九七一年开始的一系列电话——他联系司法部的米切尔,并接到指示,要求分发竞选资金;斯隆还说,米切尔起初独自拥有支出授权权,后来这一权力才转交他人,包括马格鲁德。这些说法为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提供了其他材料,可以用来评估消息来源较为有限的确认。

警告、退出与恢复联系

那通电话成了一次决裂。一个星期天下午,深喉听到伍德沃德的声音后沉默了很久,接着说,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通电话。他警告说,联邦调查局和白宫决心查明《华盛顿邮报》如何取得信息,并阻止报社继续报道。局势比伍德沃德意识到的更加危险,而关于约翰·米切尔助手的报道激怒了白宫。消息来源确认马格鲁德和波特收过这笔钱,但明确表示,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有一阵子得靠自己了。

这番警告发生时,这些报道并未受到广泛关注。第二天早上,《纽约时报》没有提及秘密资金报道,白宫新闻秘书没有被问及此事,电视网也没有播出相关报道。大多数报纸没有刊登这些报道。参议院共和党领袖休·斯科特把水门事件说成是乔治·麦戈文和媒体关心的事,而非普通选民关心的事。在《华盛顿邮报》编辑部,记者们等着看下午出版的《华盛顿星报—新闻报》;该报唯一一则水门事件消息,讲的是一位法学教授请求任命特别检察官。两者形成鲜明对照——深喉描述有人试图查明并压制报道,而全国媒体中的许多机构却对这些报道不甚关注。

后来,两人在车库的会面恢复了,但条件已经改变。在讨论哈德曼的那次会面中,深喉凑近伍德沃德,低声说,伍德沃德掌握的核心事实是正确的——他说,整个行动都是哈德曼的行动;哈德曼掌管资金,并通过办事人员使自己与行动隔离。消息来源的说法把资金控制与一种让高层远离直接行动的办法联系起来。记者们明白,哈德曼保持可否认性的办法,是通过他人执行有争议的决定,以便日后否认参与;他们推断,如果哈德曼幕后操控唐纳德·塞格雷蒂的行动,他就不会直接与塞格雷蒂打交道。塞格雷蒂最终承认,最先接触他的是德怀特·查平,戈登·斯特拉坎曾和他谈过这份差事,而赫伯特·卡尔姆巴赫付了钱。消息来源的描述,加上记者对中间人的追查,使注意力转向授权和委派的结构,而非某一道显而易见的命令。

关系范围的扩大

后来一次会面中,突然发生的打断让深喉不安起来。他迅速表示,查尔斯·科尔森和米切尔是水门行动的幕后人物。他补充说,联邦调查局对此深信不疑,代理局长L·帕特里克·格雷也不例外。他区分了科尔森的积极角色与米切尔较不积极、更多是默许的角色——米切尔曾批准计划,但并非计划的构想者。这一说法细化了官员之间的区别,而非将其抹平,也为伍德沃德提供了一个具体表述,可用其他报道加以检验。

消息来源披露的内容从闯入行动和竞选资金扩展到了更广范围。他描述了一群在正常渠道之外活动的窃听人员,其中包括《纽约时报》刊出《五角大楼文件》后对亨德里克·史密斯和尼尔·希恩实施的窃听,不过这项行动早已开始。据他说,这些窃听人员是从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聘用的前特工,走的是常规渠道之外的途径;罗伯特·马迪安负责白宫方面在司法部内的行动。据称,记录已经销毁。深喉提醒伍德沃德,他并不了解这方面的所有情况。他的说法暗示水门事件与政府早先的活动之间存在延续性,但其中的保留说明,也使这一更广泛的判断不至于被误当成全知全能的证词。

他还转述了政府试图利用调查和法律压力对付报社的行动。据他说,理查德·尼克松指示相关人员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有关水门事件的泄密。政府曾讨论先采取刑事诉讼还是民事诉讼;在一次会议上,尼克松提议用竞选结束后剩下的大约五百万美元打压《华盛顿邮报》。随后发出了传票,也讨论了之后启动大陪审团调查的可能性。按照这一说法,对报社施压与水门调查并非互不相关——这是对威胁揭露行动的报道所作出的回应。尽管《时代》杂志也掌握了同样具有杀伤力的信息,白宫仍选择将《华盛顿邮报》作为目标;总统身边的人随后公开表达愤怒,使消息来源的警告有了可见的印证。政府的攻击也让报社的指控受到更广泛关注。

这段关系始终是公开公信力之争中的一种私下工具。依照伍德沃德的承诺,深喉的身份和职务一直被隐瞒;他的话也没有被作为可注明来源的证词提出。然而,他的确认将零散事实联系起来,他的警告标明了追查这些事实的危险,他的拒绝则维持了可作出主张的限度。消息来源能够确认资金曾用于资助情报活动,指出哪些官员涉入,描述一套隔绝关联的体系,并揭露一项范围更广的监控行动;与此同时,他仍会保留自己不知道或不愿透露的内容。贯穿这段关系始终的,正是重要信息与受控披露之间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