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鲁门批准研制氢弹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杜鲁门于1950年1月31日作出研制氢弹的决定,扭转了J.罗伯特·奥本海默和总顾问委员会所主张的方向。他们认为,拟议中的热核武器并非仅仅是一枚威力更大的炸弹——其规模可能造成大规模平民伤亡,研制它可能加速苏联研制同类武器,而拒绝研制或许能为军备控制留出空间。杜鲁门在询问苏联能否造出这种武器后,决定继续推进。这个决定将严峻的安全考量与国内政治压力结合起来,其影响远远超出了技术可行性这一问题。

反对超级炸弹的理由

这场辩论发生在苏联成功进行原子弹试验之后,这一试验改变了战略局势。总顾问委员会的成员是美国最有经验的原子科学家之一。委员会认为,能够毁灭生命的武器不能仅仅作为技术工具来评估。在审议中,他们认为道德后果与军事效用不可分割。奥本海默警告说,使用这种武器会摧毁无数生命,而且无法将其影响局限于军事或准军事设施;与原子弹相比,它造成的灭绝平民人口的后果将大得多。

委员会反对它的核心理由在于威力规模。广岛原子弹的当量为1.5万吨三硝基甲苯,而一枚可行的热核炸弹当量可能达到1亿吨,摧毁面积达150至1,000平方英里甚至更广。奥本海默的说法是,任何正当的军事目标都太小,无法成为这种武器的合适目标。委员会警告,超级炸弹可能成为种族灭绝武器;即使只是拥有它,也可能损害美国安全,因为这会让世界相信美国考虑采取灭绝性行动。委员会判断,持有这种武器造成的心理影响可能不利于美国利益。

因此,委员会建议永远不要制造超级炸弹,并希望拒绝证明其可行性能够重新开启与苏联的军备控制谈判。委员会也讨论了苏联可能率先研制出这种武器的情况。委员会认为,美国的紧急研制计划无法吓阻苏联;如果苏联使用超级炸弹,美国现有的原子弹储备足以发动同样有效的报复。委员会提出的替代方案并非裁军,而是建立规模更有限、用途更明确的武器库——增加用于较小型战术武器的可裂变材料产量,同时加强常规军力。这是早期关于核充分性的论述之一——武器库应围绕具体军事需求设计,而不是通过没有止境的竞赛不断扩充。

七分钟内作出的决定

总顾问委员会的报告起初在美国原子能委员会内部占了上风。1949年11月9日,委员会委员以三票对两票通过支持报告建议、反对紧急研制计划的决定。戴维·利连索尔、派克和史密斯反对迅速研制;施特劳斯和迪安支持。奥本海默将他的主张带到了委员会之外。在原子能联合委员会的一次会议上,他承认,无论作出哪种选择,美国都会处于危险境地——如果苏联拥有这种武器而美国没有,美国的处境会很糟;如果双方都拥有,美国的处境仍然会很糟。他认为,研制超级炸弹会加速苏联的研制进程。他不仅担忧物质上的毁灭,也担忧人类道德上的存续,但未能改变议员们的想法。

决定性会议于1950年1月31日举行。利连索尔、迪安·艾奇逊和国防部长前往白宫,陈述反对紧急研制计划的理由。利连索尔仍持反对态度;艾奇逊私下也认同他的许多异议,但认为国内政治形势会让拖延难以容忍。众人同意让利连索尔陈述己见。然而,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利连索尔几乎刚一开口,杜鲁门便打断了他,问道:“俄国人能造出来吗?”在场者一致认为苏联能造出来后,杜鲁门回答:“既然如此,我们别无选择。就这么办。”

利连索尔后来记录说,杜鲁门在会议开始前就已经选定了方向。此前曾坚称自己不会轻易被人催逼的总统,只给了利连索尔七分钟。利连索尔将此比作对一台蒸汽压路机说“不”。这场仓促的交谈清楚地显示,委员会的审议几乎已没有余地——在椭圆形办公室里,一场技术与道德争论被简化成一个判断——不能让苏联领先。

从宣布决定到扩军

当晚,杜鲁门宣布了一项计划,旨在确定热核武器的技术可行性。他还下令全面重新审查美国的战略计划。随后制定的绝密政策文件《国家安全委员会第68号文件》将苏联描绘成企图征服世界,并呼吁迅速、持续地增强自由世界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力量。文件否决了乔治·F·凯南提出的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政策。核武器由此成为美国国防战略的基石,杜鲁门还批准了一项工业计划,大幅扩大美国制造不同构型弹头的能力。

随后扩军的规模标志着这一决定成为一个转折点。到这一年代末,美国核武库将从约300枚弹头增至近18,000枚。在之后五十年间,美国将生产逾70,000件核武器,并为核计划投入5.5万亿美元。椭圆形办公室里的选择本身并非军备竞赛的全部原因;然而,它确实使美国政策转向加速研制和生产,从而令这场竞赛更加危险、规模更大。

异议、保密与战略悖论

这一决定也封住了公开辩论的空间。利连索尔告诉奥本海默,杜鲁门要求参与此事的科学家不要公开讨论这一决定。奥本海默考虑过辞去总顾问委员会职务,但最终认为,单为推动一场围绕既定决定的辩论而辞职,并不负责任。詹姆斯·B·科南特和奥本海默选择留任,以免被视为不忠;科南特后来后悔没有立即辞职。尽管这一政策的影响不断扩大,他们的沉默仍使争论局限在官方渠道之内。

奥本海默后来参与的战略研究揭示了这一决定并未解决的悖论。在Project Vista报告及巴黎简报报告中,他主张以战术原子武器取代摧毁城市的计划,认为这类武器可以支援军事力量,而不是充当全面毁灭或恐怖威慑的工具。然而,将核武器投入战场也可能使其更有可能被实际使用,并有引发更大规模武器升级的风险。他对一项要求摧毁苏联城市的空军作战计划深感忧虑,后来将美国大规模、持续不断的初始战略打击计划称为一项具有毁灭性规模的政策。因此,推进超级炸弹的决定违背了委员会的警告,却没有消除奥本海默始终面对的更深层困境——一种被宣称用于保护的武器库,本身反而可能使灾难更容易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