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吾开始改写《空气蛹》
1Q84天吾开始改写深绘里的《空气蛹》,这项实际任务很快变成了一场令他全神贯注的诠释。小松让他买一台文字处理机并立即动手,他便在手稿上交替扩写和删减。修改后的故事变得更清晰流畅,但这个过程也暴露出一个挥之不去的矛盾——让深绘里的小说变得易于理解,可能会削弱赋予它力量的那份奇异感。
委托与准备
小松告诉天吾当天就去买一台文字处理机,品牌和型号由他自己决定,并尽快开始改写《空气蛹》。价格没有让小松却步——天吾指出,即使最便宜的机器也要二十五万日元,小松却回答说无所谓,并承诺给他报销。这个要求使原本设想中的文学合作变成了刻不容缓的工作,购置设备和实际改写都由天吾负责。
十点钟,天吾去了新宿,买下最新款的富士通文字处理机,用卡付款。他还买了备用色带和纸,把机器带回家,放在书桌上并插上电源。它比他在学校使用的那台大型富士通机器轻,但功能基本相同。确认自己会操作之后,他便开始改写。因此,新机器并非只是图方便——它标志着这项安排变成了他在自己书桌前持续进行的工作。
确立方法
天吾一开始并没有明确计划,也没有确定的原则。他不确定一部细腻的幻想小说能否按照逻辑改写,也担心彻底改变风格会损害原作的特质与氛围。问题不只是如何改正拗口的句子,还在于如何为故事塑形,同时不削弱它的独特之处。尽管如此,他还是从一个容易掌握的部分着手——打出开篇几页,在自然的段落处停下,并决定先把这一部分改到自己满意为止。
他最初的做法是保留内容,同时重新组织句法并改造文风。他把这项工作比作翻修公寓——保留结构牢固之处和固定格局,但替换能够改变的部分——地板、天花板、墙壁和隔断。没有蓝图可循,他便依靠自己的经验与直觉。实际修改时,他会澄清难懂的段落,让句子读起来更顺畅,删去不必要的内容和重复之处,补上缺漏,偶尔调整句子或段落的顺序。他通常尊重原作中形容词和副词稀少的特点,只有在认为确有必要时才加上修饰词。
他需要处理的特点彼此矛盾。深绘里的文风总体上带有稚拙感,这使得有些段落难以理解;然而,同样的特点又让另一些段落充满新鲜感,若只是改成传统的散文,这种新鲜感便会消失。天吾在妨碍阅读之处消除晦涩,同时努力保留原作独特表达所显现出的生动感。他认为这份手稿是一部充满独特矛盾的作品——它既有原创之美,也有不少缺陷,同时还蕴含着特定的构思。因此,改写需要的是辨别取舍,而不是一概润色。
扩写与删减
第一次大幅修改后,文本长度增至原手稿的两倍半。天吾发现,未充分展开的段落比多余的段落更多;要让全篇连贯起来,文本自然会变长。新增的内容使句子更符合逻辑、更通顺,观点也更加清楚,读起来更轻松。然而,这些改进也付出了代价——新的开篇显得沉重,逻辑性增强,反而削弱了深绘里原作的锐利感和锋芒。
天吾用删减来弥补这种失衡。他删去自己认为无关紧要的内容,一层层剥去赘余,直到修改稿缩短了近百分之七十。扩写与删减成了同一方法中相反却互补的阶段——他先尽可能充分地展开材料,再尽可能大幅度地精简。通过反复在这两个极端之间调整,他试图找到稳定的平衡点,使文本不再需要增添或删去任何内容。目标并非尽可能详尽地解释,也不是尽可能简短,而是删掉自我陶醉的铺陈和不必要的修饰,使逻辑不再压过文本的表面。
这个循环适合天吾的长处。他被形容为天生的技术型人才,能够耐心而坚持地遵循这项练习的规则。改写让他在最初的茫然可能使自己停滞不前时,仍有一条具体的前进路径——他可以试改一段,评估效果,再次调整。这个过程十分耗费精力——他几乎工作到头晕——但也为任务赋予了节奏和完成标准。
第一天及其成果
天吾在十二点半开始正式改写。将近下午三点时,他已经投入工作到忘了吃饭;他停下来喝咖啡,吃奶酪饼干和苹果,然后回去继续工作。快到五点、天色渐暗时,他的注意力已经到了极限。仅仅开篇部分就几乎耗去整整一天,比他预想的时间更长。他知道搁置几天后还得进一步调整,但决定目前先把开篇做到这里,计划第二天处理另一部分。他预计,铺好轨道、找到平稳的节奏之后,进度就会加快。
这一天的努力带给他的,不只是机械地改进文本。天吾觉得,自己通过某种内在反应,抓住了深绘里试图描写——或记录——的世界的本质。她最初用有限而独特的词汇描绘的场景,在他细致改写后显得更加生动清晰;他相信文中出现了和谐流畅的脉络,故事也显得更加鲜明。尽管他的改动都是技术性的,成果对他而言却自然得仿佛原本就是他写的。
这种亲近感与他对深绘里本人的不确定并存。天吾想象她读到改写后的手稿,却无法预测她会有什么反应。他知道她的一些情况——她十七岁,高中三年级,对大学入学考试不感兴趣,说话方式独特,喜欢白葡萄酒,而且美得惊人——但也意识到自己对她这个人所知甚少。他甚至无法想象她高兴时露出笑容,或失望时神色黯淡的样子。他的满足感来自作品本身,也来自自己或许不会令她失望的可能性;与此同时,他又怀疑自己是否能想象她失望或赞许时会是什么样子。
改写的意义
这项改写起初是小松紧急交办的任务,但核心困难在于艺术而非程序——清晰度可以改善故事,也可能同时削弱它的力量。天吾翻修公寓的比喻,表达了他试图区分哪些部分能够改动、哪些部分必须保留;他反复扩写,再大幅删减,则让这种尝试有了实际的形式。手稿先扩展到原稿的两倍半,继而缩短近百分之七十,这一变化直观展现了作品在接近平衡之前经历的巨大摆荡。
对天吾而言,这项工作也成了全神贯注与快乐的源泉。离开文字处理机后,他便想回到它前面;这项技术性劳动把他带进了深绘里文字背后的想象世界。然而,成果并没有消除合作者之间的距离。他能够让她记录下来的场景更加清晰生动,也能感到自己抓住了其中蕴含的世界,却依然无法读懂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女子——他正在重塑的故事正是她的作品。因此,第一天既展现了这场合作的力量,也显露了它的局限——天吾能够满怀信心地改造手稿,却还不知道作者会如何接受这种改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