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政党政治
M:世纪之子反政党政治描述了法西斯分子拒绝以稳定的政党纲领界定自身,并将这种拒绝转化为政治优势的做法。在本书中,贝尼托·墨索里尼并不把意识形态上的不一致视为需要纠正的缺陷,而是将其看作腾挪空间——运动可以争取不同群体,随环境变化调整侧重点,并使行动本身看起来成为团结运动的原则。
战后真空中的身份认同
这一理念形成于大规模死亡和复员之后的环境中。本书将欧洲描绘成一个舞台,旧有政治角色已从中退场,而五百万名返乡士兵则重新涌入公共生活。在这一叙述中,退伍军人并非仅仅是一个选民群体——他们是一代幸存者,对他们而言,温和主义和议会常规的熟悉话语似乎已经失去作用。反政党政治以声称代表某种新事物来回应这场危机,却不明确规定一种既定身份。
贝尼托·墨索里尼对切萨雷·罗西的回应,清楚展现了这种方法。罗西主张运动应转向右派、争取农业利益集团,并修订《圣塞波尔克纲领》,抛弃其中残存的左翼内容。贝尼托·墨索里尼则回避法西斯分子究竟是什么这一先决问题。他接受“反政党”的称号,也将自身立场称为反政治,但拒绝以这种身份作为建立连贯学说的起点。运动对自身的界定刻意保持简短——只要足以使其区别于既有政党,同时避免承担一套既定原则所带来的义务即可。
纲领让位于行动
本书将《圣塞波尔克纲领》描绘成纸面上的序言,而非一份持久契约。纲领中的要求可能令人不安,但运动实际奉行的纲领在于斗争与行动。因此,视环境而定,它可以显得反动,也可以显得革命,而不必在一套连贯纲领中调和这两种立场。罗西正确地看出法西斯组织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叙述中的反转在于,这种缺乏方向反而成为运动得以存续的来源,而非注定失败的判决。
加布里埃莱·邓南遮也强调了相近的理念。他将行动置于纲领之上,这种做法以对运动和生命的号召吸引年轻人。对法西斯分子而言,这使政治身份的理论难题显得可以搁置——他们无需在纸面上解决矛盾,可以先采取行动,再让行动界定自身。因此,反政党政治不只是敌视既有政党。它是一种回避一致性、保留选择余地,并将政治不确定性转化为行动许可的方式。
策略灵活性与动员
在奥林匹亚剧院,贝尼托·墨索里尼将法西斯分子描述为综合、活跃、务实和现代的一群人;他不是依据某一继承而来的政治传统,而是通过他们不是什么来界定他们。运动拒绝被归类为共和主义、社会主义、民主主义、保守主义或民族主义,转而声称自己结合了彼此对立的肯定与否定立场。这种宽泛的拒绝,同时伴随着对资产阶级的明确警告——法西斯分子不会仅仅充当它的保镖。这一立场既留下了争取强大利益集团的空间,也使运动不至于被简化为这些集团的工具。
运动当时的弱势使这一点更加突出。公开公布的成员人数被夸大了,实际分部只有几十个,成员也只有几千人。社会主义者反对它;共和主义者和君主主义者批评其立场的不同方面;民族主义者反对它残存的社会主义成分,民主主义者则认为它走向极端。与它最接近的盟友是阿尔迪蒂和退伍军人。贝尼托·墨索里尼的做法并不试图通过一套既定学说解决这些冲突,而是继续保留各种可能性,并将注意力引向务实的联合与行动。
同样的灵活性也延伸到与自由主义国家的关系中。为筹备1919年7月20日总罢工,米凯莱·比安基奉贝尼托·墨索里尼之命,安排法西斯组织协助米兰省长维持公共秩序。一份政府机密通令敦促法西斯分子合作镇压革命企图,包括使用武力,但条件是他们接受官方指挥。与此同时,贝尼托·墨索里尼再次努力促成左翼干涉主义者组成选举前委员会,设想制定一项不受布尔什维克影响的工人福利纲领,并考虑共同参加十一月选举。这里的反政党政治并非退出制度——它使运动能够在维持独立身份的同时,与当局合作,并与持异议的社会主义者结成选举联盟。
社会冲突与暴力的运用
本书描述的政治环境,有助于解释这种方法如何获得实际力量。在博洛尼亚,劳工组织和社会主义者的影响塑造着城市与乡村生活;在艾米利亚,农民联盟控制着雇工、劳动条件和农业生产的重要环节。冲突不仅涉及政治标签,也关乎就业、土地和经济权力的分配。农民与意大利宪兵队发生冲突,造成八人死亡后,随之而来的三天总罢工结束时,博洛尼亚社会防卫协会成立。该协会谴责国家未能遏制社会主义暴力,并提出以自卫名义采取行动。
在费拉拉,这种方法发展成有组织的强制行动。1921年1月23日的一次惩罚性远征依照军事原则筹划——各小组全副武装,计划同时袭击多个目标,行动以出其不意为要点,费拉拉农业协会则提供卡车。行动宣称的目标是农民联盟网络。这场行动显示,反政党姿态与政治上的缺乏组织相去甚远。运动或许拒绝受某一种学说约束,却仍能组织纪律严明的行动,并利用农业利益集团提供的资源。
运动也展现出大规模动员的能力。五月,数千名贫困农场工人步行、骑自行车、乘马车或坐驳船前往费拉拉。这座城市醒来时,眼前是一支由五万名劳工组成、占据城市的队伍;电话线被切断,学校被征用作住宿场所,商店和企业也关门停业。后来,在所谓的合法主义罢工期间,法西斯领袖将停工视为一个机会,借此宣称国家已经失职,法西斯主义可以取而代之。在这些事件中,一种回避固定纲领的政治仍然发展出组织能力,利用阶级冲突,并以唯有果断行动才能恢复秩序为由,挑战国家权威。
从反政党运动到国家主张
反政党方法并未停留在拒绝政治定义的阶段。国家法西斯党成立时,贝尼托·墨索里尼将法西斯主义描述为一种综合力量——旧方法被暴力埋葬之后,它能够吸收自由主义。他把民族内部的统一与帝国抱负联系起来,将罗马天主教会纳入这一愿景,并以宣称所有权的方式谈论国家——法西斯分子寻求的不只是国家内部的权力,他们还声称自己就是国家。运动早先拒绝选择稳定的意识形态类别,至此发展成对民族身份、国家权威和群众组织方式的全面主张。
本书将这一转变置于贝尼托·墨索里尼精心塑造的“新人”形象之下;他声称自己将终结此前的混乱。在贝尔焦约索广场的一场纪念集会上,他将运动早期的小团体与后来扩大的军团相对照,并把追随者的增长描述为一种复兴——这种复兴使一个人民变成一个民族,又使一个民族变成一个国家。反复出现的重生承诺,使反政党政治不再只是策略上的模糊立场——它将旧政治秩序描绘成已经衰竭,并把法西斯运动塑造成能够开启新时代的力量。
核心矛盾在于,拒绝政党纲领并不意味着没有政治目标。它使运动能够在革命与反动的诉求之间转换,与国家官员合作,争取潜在盟友,并在不解决这些立场彼此矛盾的情况下运用有组织的暴力。表面上缺乏最终纲领,本身就具有实际作用。反政党政治将不一致转化为适应能力,再将适应能力转化为一种主张——能够代表民族的不是既有政党或议会惯例,而是法西斯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