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

M:世纪之子

书中的自由并非一项稳固传承下来的遗产,而是政治斗争的焦点。战后自由主义国家日渐衰弱之际,贝尼托·墨索里尼将自由重新界定为从属于秩序与武力;与之相反,贾科莫·马泰奥蒂坚持认为,公民必须要求自己的权利,并抵制独裁统治的滥权。这场冲突揭示了一个落差——议会制度的形式依然存在,但要使其具有实质意义,所需的自由却日渐匮乏。

承受压力的战后理想

书中将这场争论置于大规模死亡与幻灭的背景之下。归来的退伍军人将成为一股力量,席卷老自由派的政治世界;战争仍是议事日程上的议题,而社会则被想象为分成两群人——一群属于过去,另一群将塑造未来。在这种情势下,自由已显脆弱——它属于一个被描述为精疲力竭的政治秩序,而集体纪律与复兴的言辞则日益有力。

对1919年的不同解读,展现了这种对照。在阜姆向军团成员发表演说时,加布里埃莱·邓南遮将这座城市描绘为青春、生命、信仰的象征,并将未来寄托于死者与未出生者;相比之下,凡尔赛象征着一个充满恐惧、日渐衰落的欧洲。叙述随后指出,意大利人并未追随他,而他作为青春象征人物的权威也已减弱。这一事件将自由置于一场更广泛的斗争之中——自由究竟应服务于新的政治生活,还是服务于一种可能掩盖现存制度诉求的民族复兴承诺。

有条件的自由

墨索里尼的政治话语将自由从目的变成了受控制的手段。在1923年3月的《等级制》刊物中,他主张武力与共识相互结合,自由必须受到控制,而控制自由需要武力。他同时拒绝将自由奉为偶像,并以一套新的词汇取而代之——秩序、等级与纪律。这种变化不只是修辞上的。自由作为一个政治词语得到承认,却不再被视为能够限制国家或其领袖的原则。

这一逻辑与墨索里尼对国家和民族的整体论述相连。在国家法西斯党的成立大会上,他宣称国家就是法西斯主义者,设想一种抹去地区差异的民族认同,并将民族伟大与帝国联系起来。他还称,群众需要一位能够解释事理、教育他们,并在他们犯错时约束他们的人。在这一纲领中,集体统一与政治权威优先于个人和群体的独立诉求。

墨索里尼在议会中的表现清楚展现了这种矛盾。他告诉众议院,法西斯主义并不反对选举或议会,并邀请反对派考虑合作;与此同时,他又宣称自由从未存在过。因此,他呼吁和解的同时,也提出了一种掏空自由实质力量的主张。议会参与仍在台面上进行,但能够赋予这种参与以保护作用的自由理念,却被视为抽象概念,而非约束权力的具有约束力的界限。

制度与自由空间的收窄

政府机构无力约束法西斯武力,也展现了自由的衰弱。首相伊瓦诺埃·博诺米试图将警棍列为武器加以管制,并宣布法西斯准军事团体为非法;不到四十八小时,米凯莱·比安基便加以反制,声称党部与战斗小队密不可分。这项指令刊登于《意大利人民报》。书中指出,一个运作正常的国家本应逮捕那些自称维持武装民兵的人;然而,博诺米却只是再次发布通告,抱怨他的公共秩序命令未得到执行。

后来的一场危机使制度层面的利害关系具体显现。1922年10月,路易吉·法克塔政府着手准备宣布戒严,其中包括罗马防御命令,以及指示逮捕煽动叛乱责任人的电报。这项措施本会中止宪法保障并将权力交由军方掌握,但其目的在于阻止法西斯进军,而非为其助势。这一连串事件表明,日常保护机制失灵后,自由主义国家试图诉诸紧急权力;拟议中的法令张贴在罗马,但仅仅出现这项法令,并不能决定由谁掌控国家,或谁能维护自由。

墨索里尼入阁后,形式政治与强制权力之间的分歧仍然存在。1922年11月,他在众议院露面时,议场挤满了人,大多数议员起立鼓掌。然而,叙述指出,仅在罗马,向罗马进军后的十五天里就有十九人死亡、二十人重伤。议会欢迎仪式的场面与归因于这场进军的伤亡,发生在同一段短暂时期——政治合法性的公开仪式并未抹去权力移交前后发生的暴力。

作为抵抗的自由

贾科莫·马泰奥蒂赋予自由一种切实的含义,与墨索里尼的有条件自由观相对立。在1924年4月选举前夕写给菲利波·图拉蒂的信中,他主张必须更积极地抵抗独裁统治,任何立场都不应在没有坚决抗议的情况下放弃,公民必须要求自己的权利。他不接受法西斯主义会自愿解除武装、恢复法治与自由的预期,反而指出,每一次得手都会助长更多滥权。在这里,自由既不是哲学上的抽象概念,也不是坐等赐予的礼物——面对一个通过不断退让而扩张权力的政权,自由要求人们有组织地坚持抗争。

书中对马泰奥蒂议会角色的叙述,进一步体现了坚持抗争所付出的代价,但并未将他的立场简化为单篇演说。到1924年5月,他在四年间已发表106篇篇幅很长、内容细致的演说,讨论主题往往涉及财政与预算;人们普遍认为他令人厌烦、执拗不休。5月30日,他获准在敌意浓厚的众议院发言,孤身站在左翼一侧。这些场景展现了他如何在仍然召开会议、仍赋予他正式发言权的制度中捍卫公民权利;与此同时,周围的政治环境却令反对行动愈发岌岌可危。

因此,自由标示出两种政治方案之间的界限。墨索里尼的言辞保留了“自由”一词,却使其从属于纪律、国家权力与受控的政治参与;马泰奥蒂则坚持认为,若不进行抵抗,法治与公民权利便无法存续。议会程序与其周围运作的强制力量之间反复出现的对照,使自由成为衡量自由主义国家衰败程度的尺度,也表明反对派拒绝将这种衰败视为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