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瓦茨卡

屠夫的歌唱俱乐部

罗伊·瓦茨卡是德尔芬那位酗酒的父亲,也是个丧偶的浪漫主义者;他的一生在自我毁灭与出乎意料的劳作和照料之间起伏。他对明妮的依恋始终未曾消退;明妮是德尔芬出生时便失去的母亲,而这段爱情成了罗伊讲述自己为何酗酒的故事。他隐瞒着查弗斯一家之死的真相,酗酒也成为他逃避难以承受的过往的方式。然而,伊娃去世后,他成功持续戒酒,照料自己的房子,也帮助德尔芬。后来,他复饮、因偷取吗啡被捕、坦白往事,并在明妮的照片前离世;这一切既没有使他获得救赎,也没有让他被简化为一个瘾君子。他依然是个受创的父亲,仍有爱人、劳作和悔恨的能力。

身份与背景

德尔芬的母亲去世时,她只有三四个月大。罗伊在一块狭小的楔形土地上抚养她,家境摇摇欲坠;若不是租种土地的农夫拒绝买下土地,并以合同确保租约,他们很可能连这块土地都保不住。每月那点微薄收入通常都花在酒上,除非德尔芬设法先拿走。她缝制鲜艳的衣服,排练悲剧女主角的台词,还参加当地戏剧演出,部分是为了逃离家中的苦楚。她深爱父亲,但父亲并未始终以保护她、给予她安稳的方式回应这份爱;她依然容易受到他的自怜与酗酒所伤。

罗伊在公众面前的混乱行径并不能概括他的全部性格。镇上的人知道他嗜酒,却并非一味鄙视他。他们认为他的衰落源于一场失去;他声称自己爱明妮爱到自我毁灭,这番话让人们对他心生怜悯。在难得清醒的时日里,他能以惊人的干劲做自己最熟悉的农活,包括挤奶、清理牲口棚和堆放干草。他有时无偿干活,一方面是为了日后能有酒喝,另一方面也确实出于一种粗粝而真诚的慷慨。他勤劳能干,却又会自我忽视;这两面并存,并未化成简单的道德教训。

罗伊对明妮的爱主要留存在他的故事和照片里。镇上的人听他讲述明妮,通过他的叙述逐渐认识她,尽管留下来的照片并未清楚印证他描绘的浪漫理想。一张照片里,明妮侧身背对镜头,嘴唇紧抿;另一张也同样难以让人读懂她的性情。这种落差很重要——罗伊的深情毋庸置疑,但明妮仍有一部分无人知晓。她通过罗伊的讲述留在众人心中,却没有以一个完整重现的生命呈现出来。

父职、照料与家庭生活

德尔芬和西普里安回到家时,罗伊正要出门。他看见女儿,便摘下软塌塌的帽子,用帽子遮住脸,哭得十分夸张;西普里安被吓坏了,坐到门廊上陪他。德尔芬进屋后,发现家中垃圾越积越多,已经难以收拾——腐坏的食物、衣物、动物尸骸和其他废弃物混在一起腐烂。她认为罗伊是故意弄得一团糟,好证明自己没有她就无力自理。这一幕呈现了父女关系中反复出现的模式——罗伊的痛苦是真实的,但面对其实际后果的却是德尔芬。

他的酗酒不仅仅是贪杯。在早年一次于疗养院戒断期间,工作人员按照治疗程序用冰冷的湿床单把他紧紧裹住。罗伊回忆起当时的孤立感和可怕幻象,包括仿佛有蜘蛛从墙壁里爬出来、虱子藏在皮肤下面。他说这段经历让他重新喝起酒来,此后再也没有认真考虑过戒酒。这段叙述表明,酗酒既是对恐惧的毁灭性回应,也会造成更多伤害;在他看来,自己的心智已变成一种无法独自安然承受的东西。

当照料变成具体行动时,罗伊也知道该如何应对。在有关德尔芬婴儿时期的叙述中,半步夫人抱着活着的婴儿来到他家,罗伊照她的吩咐添旺炉火,并挤山羊奶。半步夫人给抹布消毒、温水、喂养和清洁婴儿,还用一只破枕套把她包起来;罗伊则抱着婴儿坐在摇椅上。他起初笨手笨脚,不知该如何调整姿势托住她,之后才安顿下来,椅子在他身下吱呀作响。此后多年,半步夫人时常回来看孩子,有时送钱,也用笨拙而有限的方式照料她,但最终一直负起抚养责任的人是罗伊。这段往事展现了他的温柔,也早于德尔芬与父亲后来形成的亲密关系。

这段亲情的特点,是德尔芬一次又一次努力让罗伊活下去,而罗伊也偶尔能够反过来照料她。德尔芬急着寻找帮助和药物时,花了好几个小时四处寻找老希奇医生和药剂师萨尔·伯迪,却一无所获。她哭着开车回去,看见父亲正踉踉跄跄地走在路上。后来,伊娃去世后,德尔芬忙着照看沃尔德沃格尔家的男孩们,罗伊清醒地出现在她面前,让她惊讶不已——他粉刷并修缮自己的房子,把地窖装得更满,有时还为她准备早餐。这种变化并不宏大,而是实际具体的。早上等着她的一碗热燕麦粥,成了证据——这个常常需要别人照顾的父亲,也能够给予照料。

查弗斯家的秘密与戒酒

查弗斯一家之死,使罗伊的酗酒与他隐瞒的秘密紧紧相连。他提起霍克警长搜查家中时,回忆说霍克当时正在调查克拉丽丝,随后拿着搜查令搜查房子;罗伊表示,如今人们也怀疑是她杀了查弗斯一家。罗伊掌握的情况则更为直接。他晚年告诉德尔芬,自己曾派人下地窖找姜汁啤酒和好酒,还让那人带上蜡烛,以便看清法文标签。他暗示,失踪的葡萄酒或许正是老查弗斯寻找的东西。罗伊接着透露,自己后来又回去找酒,走进地窖,发现了那一家人。此后,他一直喝得酩酊大醉,直到德尔芬和西普里安来找他。

这番坦白说明了亡灵纠缠背后的往事,却没有把它变成一个圆满的解释或开脱。多年来,已故的查弗斯一家出现在罗伊的谵妄中——在幻象里,他们来找他,伸出双手,将他拖向大地。伊娃死后,这些幻象变得难以忍受。罗伊进入了一段前所未有的戒酒期,从数日清醒持续到数周。伊娃之死的残酷现实是直接原因,但地窖中发生的事再次浮现,也起了作用;他第一次遇到一种似乎比戒断更可怕的恐怖。因此,这段戒酒经历既不是突然治愈,也不是单纯靠意志力取得的胜利。唯有当他试图用酒埋葬的痛苦变得比直面它更可怕时,他才开始戒酒。

这段时期,罗伊不再把自己耗费的精力拿去替人干活,而是用来打理自己的房子。他把墙壁漆成明亮的黄色,给门窗重新刷上蓝漆,打磨并上光地板,还把炉子擦黑。他帮助德尔芬应付伊娃去世后的家务,有时会在她起床前摆好早餐。这些工作让他的戒酒变得看得见——他不再把混乱留给女儿收拾,而是修缮、清扫、做饭。房子无法抹去过去,但在短暂的一段时间里,他的劳作让这里成了德尔芬能够得到照料的地方。

罗伊有关空虚的说法,既道出他的自怜,也凸显了德尔芬对这种态度的抵触。他常说自己喝酒,是为了填补失去爱情后留下的空虚。德尔芬生气地回答,每个人都在做各种事来填补空虚。罗伊在戒酒期间把她的斥责当成某种指点,但他仍然觉得,没有什么能像酒那样对他起作用。这番对话显出他康复的局限——明白自己并非唯一经历失去的人,并不能让他永远承受得住这份痛苦。

复饮、被捕与坦白

罗伊重新开始喝酒后,德尔芬起初并未察觉迹象。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说自己知道听到的是真相,尽管嘴里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否认的话。想到自己没能认出父亲的变化,她的情绪一下垮了下来。这一幕颠倒了早先的模式——过去罗伊酗酒,德尔芬便要收拾后果;如今她明白,爱与警觉并未赋予她掌控父亲选择的能力。

罗伊复饮后出现的一次公开失态,使他的状况无可回避——德尔芬看见他神志不清地赤身跑过镇子。他似乎既困惑又没有意识到自己衣不蔽体,试图逃走时一次次摔倒,又挣扎着爬起来。德尔芬认出他,朝他跑去;他却惊恐地躲开,继续奔跑。这一幕让人无法忽视酗酒对身体和社会生活造成的代价,而他受惊后的反应也表明,德尔芬的出现并不能自动让他重获安全感。希奇医生后来描述了罗伊的肝脏受到的损害,并嘱咐他长期休养。

霍克警长以偷取吗啡为由逮捕罗伊,尽管盗窃发生在更早之前,费德利斯也已经向警长解释过事情经过。费德利斯一直分期付钱给萨尔·伯迪买药,但霍克仍继续逮捕行动,仿佛调查才刚刚开始。罗伊平静地走进那间他曾因醉酒而多次待过的牢房。这一次,他足够清醒,能注意到房间里污渍斑斑的墙壁、毯子和其他不堪之处。德尔芬坐在铁栏外一张小椅子上探望他,让人清洗地板、墙壁和床铺,还带来了床单。罗伊说,至少牢房是干净的。

父女在牢里的谈话显出德尔芬的希望与罗伊的认知之间痛苦的差异。她告诉他,他没有偷吗啡,并答应替他找律师。罗伊回答说,药是他偷的,大家都知道亲眼看见了,而且他当时非这么做不可。德尔芬已经想象到谋杀指控,以及律师、审判、陪审团和法官接连出现的情形;得知此事只会按手续处理后,她才稍稍平静下来。她陪着他,听他讲鸡的习性,包括哪些鸡应该任其待着不管,以及哪只公鸡能接管较大的母鸡。即便遭到关押,他仍转而谈论寻常知识,并设法延长探望时间,不愿面对分别。

出狱后一年里,罗伊日渐消瘦,行动也越来越慢。他的头发变得苍白稀疏,眼睛视线模糊;从前那种与酗酒相伴的大胆健谈,也变成了健忘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他仍继续工作——早上在肉铺帮忙,收十美分和一片香肠作为报酬;下午则和半步夫人一起整理、搬运镇上丢弃的东西。他用破木箱和弯曲的五金零件帮她做了一辆手推车。德尔芬对他们引人注目的搭档关系感到不安,也怀疑半步夫人怨她取代伊娃站在柜台后面。罗伊依然勤劳,但女儿无法单纯为此感到欣慰,还必须面对其中的社会和情感纠葛。

死亡与叙事意义

罗伊的健康每况愈下,希奇医生便嘱咐他休息,以减轻肝脏负担,并防止咳嗽发展成肺炎。罗伊一天大半时间都在炉子旁的床上度过,长时间睡觉,吃得很少。起初,他和德尔芬都把每一小时的睡眠当作康复的迹象。渐渐地,德尔芬有了不同的看法——他的睡眠仿佛是在为死亡做准备。她担心自己上班时父亲会死去,于是每天回来时都摸摸他的脸,早晨起床后也会再摸一次。他喝下几口汤后,又回到睡眠中。

死前,罗伊更详细地向德尔芬讲述了地窖里的事。他说自己为了找酒又回到地窖,在那里发现了查弗斯一家,此后一直喝醉,直到德尔芬和西普里安到来。这番坦白把他长期酗酒的历史与一桩具体的隐秘事件联系起来,却没有否定早先的事实——他也因失去明妮而酗酒。他的成瘾不止有一个根源——爱情与失去、恐惧,以及亲眼所见带来的重担,全都汇聚成同一种习惯。

一名县里的巡诊护士发现罗伊已经去世。他坐得笔直,凝视着摆在碗柜边缘、排列在眼前的明妮照片。护士记下时间和遗体状况,合上他的眼睛,让他躺下,并通知德尔芬。在德尔芬赶到之前,护士打电话把罗伊凝视照片时那平静的神情传遍了镇上。他的死亡与所爱女子的形象密不可分——照片本身难以读懂,却成为他最后凝视的焦点,也巩固了当地关于他深情的传说。

小说后来的回忆把罗伊放进德尔芬人生更广阔的脉络中。她记得肉铺师傅费德利斯带着一只她以为是空的手提箱到来,后来才知道里面装着他的刀;她也想起伊娃去世,以及那个从坍塌土丘中救出的男孩。在这一连串回忆里,罗伊也再次出现;德尔芬庆幸他把明妮的照片带进坟墓,这样世上就不会留下明妮的任何东西继续徘徊。这个细节让罗伊的私人圣龛、他的故事,以及德尔芬复杂的遗产彼此呼应——她一生中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试图把父亲从他所说的空虚中救出来,同时也明白自己无法取代他对明妮的爱。罗伊在小说中的作用,并非一个悔罪后获得救赎的人,也不只是一个滑稽的酒鬼;他的温柔与创伤始终交织在一起,直至生命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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