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奇科夫在狱中悔罪并立志改过
死魂灵奇奇科夫在狱中的悔罪,是一场危机——失去财产首先揭示、继而短暂动摇了塑造他一生的贪欲准则。在穆拉佐夫的劝导下,奇奇科夫从哀悼被没收的文件箱,转而承认自己的过错,并承诺为他人诚实劳动。这一场景设想,道德更新意味着将精力转向责任、信仰和生产性劳动,同时也留下疑问——一旦自由和财产再次成为可能,奇奇科夫能否坚持这种改变。
被囚禁后的震惊
奇奇科夫在这一段落开始时陷入极度绝望。被捕使他与文件箱分离;箱中装着他积攒的财产,骤然失去这些东西,让他担心自己为之一生奋斗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穆拉佐夫来探望时,奇奇科夫把他当作救星迎接,哭了起来;然而,他最初讲述困境时,主要谈到自己责怪的那个女人、自己未能节制,以及财产的下落。他承认自己犯了罪,同时抗辩说,一个贵族不应在未经审理或审判的情况下被关押。
穆拉佐夫指出了这份痛苦中的矛盾——奇奇科夫仍被自己取得的财产蒙蔽,还没有领会处境的严重性。他拒绝保证奇奇科夫能轻易脱身。使奇奇科夫承担责任的是法律,而非任何个人的权力;穆拉佐夫劝他与上帝和解,而不是执着于人的裁断。这一区分带来了这一段落中的第一个道德转折——悔恨不能仅仅意味着惋惜失去财富,或要求撤销后果。
忏悔与自我辩解的限度
奇奇科夫解释了自己积累财富的野心。他说,自己希望过舒适的生活,供养未来的妻子和子女,并为国家的福祉作出贡献。他承认,当他认为正当的道路不够有效时,自己就用了不正当手段,而且越是使用这些手段,贪念便越发膨胀。然而,他也坚持说,自己从富人而非穷人那里取财,并将自己的遭遇与那些据称掠夺一无所有之人的官员相比较。他的叙述兼有真诚认错与自我辩护——他承认过错,却仍拿自己的行为与他人更严重的罪行相衡量,也以自己预期的回报为辩护依据。
他自认为失去的财富规模,使这场忏悔的物质利害更加突出。奇奇科夫说,他的资本几乎已达三十万卢布;他认为一栋三层楼房已近在眼前,而且本来可以买下两座乡村庄园。他把自己的一生比作在波浪中颠簸的小舟,并追问自己的耐心和毅力换来了什么回报。这一意象表现出一个人的自怜——他把忍耐视为对财富的投资,期望最终的富裕能够作为回报。
穆拉佐夫没有否定奇奇科夫的精力,而是质疑这些精力服务于什么目的。他认为,奇奇科夫不仅得罪了他人,也辜负了自己和受托于他的禀赋——若将精力和耐心投入值得追求的目标,本可以成就许多善事。这番斥责重新界定了毅力——它是一种道德能力,而不是奇奇科夫理应得到自己所追逐财富的证明。他的失败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揭示了他的奋斗能力与他赋予这种能力的目的之间有多大距离。
穆拉佐夫的劝导与另一种人生的承诺
穆拉佐夫只在有限范围内提供帮助。他无法凌驾于法律之上,也不保证自己减轻奇奇科夫刑罚或帮助他最终获释的努力必能成功。作为交换,他要求奇奇科夫放弃对自己财产可能带来的好处的期待。穆拉佐夫坚持,真正重要的是无人能够没收的内在资源。他劝奇奇科夫到教堂附近,在朴素而善良的人们中间过宁静的生活;如果他想建立家庭,就应选择适合过朴素家庭生活的妻子,而不是看重妻子的财产。这番劝导以安定克制的生活,对照野心、诱惑、仇恨与欺骗带来的动荡。
奇奇科夫回应说,自己早就想改过自新,开始经营庄园,把自己的事务安排妥当。他把自己偏离正道归咎于魔鬼的诱惑。说话时,他长久未曾体验的情感似乎又开始涌现。叙述将这些情感的表面复归,与他童年时期的自我联系起来;那曾被麻木人心的教育、凄凉的家庭、亲情纽带的缺失,以及早年的贫困和吝啬经历所遮蔽。这一认识并没有抹去他过去形成的习惯,却使悔罪不再只是盘算如何收回财产——他开始察觉到,自己身上有某种东西曾被贪欲压制。
穆拉佐夫告诉他,对世事的了解和对人们的阅历,若没有稳固的根基便无法独立支撑一切;但他也坚持说,奇奇科夫现在醒悟、转向更好的事物,还不算太晚。奇奇科夫起初并不接受这种希望。他将自己的道德养成追溯到父亲身上一个有害的矛盾——父亲教他道德格言,也惩罚他,却又侵占邻居的土地,让他协助行事,还为了欺骗自己担任监护人的孤儿而提起不公正的诉讼。奇奇科夫相信,这种榜样使自己无法像应有的那样痛恨欺诈。他承认自己并不真正热爱善良,而获取财产的欲望仍然强于行善的愿望。他的叙述使改变的前景更加复杂,因为它显示,道德教诲若与行为相矛盾,传递下去的可能是腐败,而非美德。
经受条件考验的决心
改变的可能性,在穆拉佐夫引导奇奇科夫将持之以恒的精神用于另一种目的时显现出来。奇奇科夫请求穆拉佐夫为他争取释放,并允许他带走部分财产。作为交换,他发誓重新开始——买下一座庄园,成为一家之主,为他人积蓄钱财,尽力行善,并放弃宴饮和放纵,过朴素而节制的生活。这一承诺具体而广泛,却也附有条件。奇奇科夫仍在请求自由和一部分财富,而穆拉佐夫刚刚质疑过财富对他的控制。
穆拉佐夫欣然接受这番表态,并说自己会尽力争取释放,或至少减轻刑罚,同时承认结果并不确定。穆拉佐夫离开去找总督亲王后,奇奇科夫私下进一步发展了自己的决心。他打算运用自己的才能帮助他人,引导他们走上更好的道路,努力工作,耕种土地,只从事正当职业。他意识到,节俭、勤奋、聪明和坚定不移,能够使自己胜任维持家庭生活的责任。这些才能并非新的;改变之处在于他打算将它们用于何种目的。
这一段落将内心的转变呈现为意义重大却尚未完成。奇奇科夫短暂地设想,无论处境多么艰难、情绪如何,责任都能履行;他还想象自己离开城镇生活的喧嚣与诱惑,怀着感恩之情劳动。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能够认为这场灾难或许有益,只要它能带来释放并使他取回部分财产。这一保留条件维持了悔罪的核心张力——他开始设想一种不再完全由获取财物支配的生活,却尚未将道德更新的希望与物质复得的希望分开。
劳动、信仰与更新的意义
这一段落的道德框架通过穆拉佐夫对赫洛布耶夫的相似劝导,延伸到了奇奇科夫之外。穆拉佐夫教导说,诚实劳动的价值与祈祷相等,即使是卑微的工作,也应当仿佛是为上帝而做。他所说的劳动,不仅是安排妥当个人事务的实际手段,也是一种精神修行,能够减少懒散和作恶的余地。赫洛布耶夫接受一项与教堂有关的差事时,感到信心和希望重又焕发。这种平行呼应阐明了向奇奇科夫提供的道德理想——改变后的生活必须落实为持之以恒的劳动和服务,而不能停留在悔恨或许诺上。
同样的宗教语言也贯穿了监狱之外的公共危机。总督亲王认识到,贿赂已根深蒂固,有些人把它当作主要支柱;他同时呼吁公民为国家作出牺牲,并面对与合法行政体系并存、已经滋长的不法行政体系。穆拉佐夫对奇奇科夫的劝告与总督亲王对官员的呼吁,汇聚于同一个责任问题——人们是会继续服务于私人利益,还是会把自己的能力转向道德和公民责任。奇奇科夫在狱中的誓言虽关乎个人,但其意义在于一种尚未得到证实的可能——与获取财物相连的毅力和实务才干,能否转而用于诚实劳动和共同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