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市

陌生人

杰克·特威斯特生活的纽约市既是一个由化名和隐匿财富构筑的避风港,也是杰克试图弥补过错的舞台;宁静汽车旅馆寄来的明信片则在此揭示了他精心构筑的隐私防线有其限度。这座城市的街道和机构映照出他内心的变化——起初,他以愤懑的目光看待这座城市;后来,他试着散尽犯罪所得;最后,这里成为他准备离开的据点,他要追寻一段与内华达州有关、却无法解释的关联。

环境与私密避风港

这座城市通过数种鲜明不同的都市环境呈现出来。在东区一个体面的街区里,杰克拜访了一家私人疗养院。院内供公众使用的装饰艺术风格房间摆着古典风格座椅,杂志排列整齐,还陈列着两件埃尔泰的原作,看起来更像豪华酒店,而非医院。病人中有患有紧张症型精神分裂症、自闭症等慢性病的人,也有长期昏迷者;他们共同拥有的特权,是家人有能力支付最好的照护费用。因此,光鲜的环境既彰显财富,也映衬出这家机构所照护的病症往往持久而前景未明。杰克此行是为了探望珍妮·特威斯特;她还活着,但除了外表之外,已被形容为与死者无异。

杰克自己的家也是财富的体现,但其设计目的在于掩盖财富的来源。他住在第五大道一套宽敞的一居室合作公寓里,俯瞰中央公园。公寓产权隐藏在层层安排之后——一家列支敦士登公司、一个瑞士银行账户,以及一个虚构的公开身份。对大楼员工和几位邻居而言,他是菲利普·德隆,一个名声不佳的法国亲戚,被送到美国考察投资机会。他流利的法语和逼真的口音让这个故事显得可信;而那家公司和账户都属于他本人,他的财富则来自盗窃。体面的住址和虚构的亲属关系,为他的犯罪所得披上了体面的外衣。

公寓里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步入式卧室衣柜后方的一道暗门隔墙。隔墙后有一个三英尺深的空间,里面放着袋子和现金;这只是更大规模藏匿体系的一部分——杰克还在纽约各处的十一个保险箱里存放钱财。这个隐蔽隔间不只是储物空间,它让公寓成为一个储备充足、可供紧急脱身的私人行动据点,也显示杰克把自己的纽约生活安排得多么彻底,一切都围绕保密与应变展开。

这座城市映照出的变化

在康涅狄格州发生守护者安保公司劫案之后,杰克带着赃款驱车回到曼哈顿。起初,他漫无目的地穿行在街道上,不愿回公寓。在圣帕特里克大教堂,他从后备箱拿出捆扎好的二十美元钞票,一沓沓塞进济贫箱。他并没有因此成为教徒;这个举动源于羞耻感,以及一种逐渐萌生的认识——他再也无法把自己看作一个怀着正当理由行事的浪漫劫匪。在他眼中,自己不过是个窃贼。这一认识让钱看起来不再像奖赏,而更像是指证他的罪证。

随着他对自己的认识发生变化,这座城市在他眼中的模样也改变了。离开圣帕特里克大教堂时,杰克注意到雪花在路灯下飞旋,也看到第五大道重新显现出往日的璀璨、魅力与神秘。他意识到,曼哈顿本身并没有改变。相反,从中美洲回来后,他再也看不到这座城市或自己鄙视的社会中任何美好的东西;城市表面上的阴郁,映照的其实是他受损的内心视野。美感短暂回归,并非街道发生了变化,而是注视街道的目光变了。

他继续南行,先后去了第五大道长老会教堂和圣托马斯圣公会教堂,并在两处都留下钱。在圣托马斯教堂,宗教艺术使他想到,宗教或许能宽恕人类的失败;然而,即使他把两万美元放进教堂的慈善箱里,教堂也没能给他慰藉。两处停留下来,他总共捐出三万美元,但这一举动并未消除他的罪疚——重新分配财富并不等于偿还。他还在其他能够进入的教堂和寺庙捐了更多钱,并在包厘街的救世军救济站把四万美元留给了夜班值守员。凌晨五点时,他已经把劫案所得的现金散尽,却仍觉得自己还有更多需要赎偿的过错。

星期天下午,他继续尝试,在曼哈顿各处又向惊讶的受赠者分发了十万美元。他最大的一笔赠款是给一名水手和他的新婚妻子的一万五千美元;他们那辆老旧的普利茅斯汽车在中央公园南侧的西蒙·玻利瓦尔雕像附近抛了锚。杰克催他们换辆车,别声张这笔钱,并彼此善待。不到一小时,公寓暗格里的钱就散尽了。他仍有其他财力,包括价值超过四百万美元的瑞士账户和额外的应急资金,但他说自己打算在接下来几周内散掉一半瑞士资产,然后重新考虑未来。纽约成了他尝试以不同方式运用财富的地方,但他并未假装慷慨能抹去财富背后的罪行。

虚假身份与隐私泄露

纽约的银行也是杰克逃脱计划的一部分。他有八套以不同姓名为基础的完整精密假身份资料,并在策划和实施抢劫时使用化名。其中一个身份——索顿·贝恩斯·温赖特——出现在宁静汽车旅馆的登记簿上,将他的城市生活与两年前夏天在内华达州的一次住宿联系起来。名字是假的,但住宿是真的——在加利福尼亚州实施入室盗窃并造访雷诺之后,杰克租了辆车,在80号州际公路旁的旅馆住了三天。

星期一早上,杰克来到第五大道的一家花旗银行分行,从其中一个保险箱取钱。这个保险箱登记在法纳姆先生名下。里面五封装着现金的信封完好无损,但一张印有宁静汽车旅馆图像的明信片夹在其中。卡片上没有留言。仅仅是它的存在,就足以让杰克明白——有人识破了他的假身份,找到了保险箱,并侵犯了他的隐私,而他的自由正是依赖这份隐私。他精心设计的纽约藏匿体系,因这张明信片而成了自己正被监视的证据。

随后,杰克去了华尔街和威廉街附近的五家银行,从每个保险箱里取出两万五千美元,并在每个箱子里都发现了另一张旅馆明信片。他取出十二万五千美元后便停了下来,一方面是因为带更多现金会有危险,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反复出现的明信片表明,他其他隐藏身份和藏匿点也都已被人找到。比起可能失去钱财,他更担心的是这意味着某个陌生人知道他的身份。与此同时,这个发现迫使他重新审视自己在旅馆住的三天——当时车里有现金,而且他离开珍妮已经好几个星期,他觉得自己本该从雷诺直接开车回家。如今,那段无法解释的间隔让他觉得自己的思路和记忆出现了断裂。

离城与叙事意义

离开银行后,杰克回到第五大道的公寓,从衣柜隔间取出剩余现金,凑齐十五万美元,作为眼下可用于行动的资金。他收拾了三个行李箱,还留出空间装其他物品,并带上两支手枪、一支改装成可全自动射击的乌兹冲锋枪和弹药。他打电话给一家包机公司,得知一架里尔喷气机可以租用。这些井然有序的准备,与令他不安的谜团形成对比——他能调集资金、武器、化名和交通工具,却不知道是谁找到了他,也不知道这些明信片究竟要向他索取什么。

因此,纽约与其说是固定的背景,不如说是由住宅、教堂、街道和金融机构连接而成的体系。同一座城市庇护着杰克虚构的法国身份和藏匿的钱财,接纳他试图弥补过错的行动,也揭露了他的防备有多脆弱。这座城市的意义通过对照愈发鲜明——当杰克的观感改变时,一个曾被他视为彻底堕落的世界重新显得美丽;而那些曾让他感到安全的机制,却成了某个陌生追踪者接近他的途径。他从这座城市出发,是因为在城中发现了线索;但这一出发指向宁静汽车旅馆,也指向他曾以为能够抛在身后的未解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