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曲》
《1919》《马赛曲》在《美国》中与其说是装饰性的歌曲典故,不如说是一种反复出现的政治声音——它把对和平与自由的要求,从革命人群带入小说对美国改革的叙述,最终进入由新闻标题和歌词组成的碎片化拼贴。它的意义随着每次出现而改变。这首歌可以象征集体希望,但它的重现也衡量着这种希望与那些声称回应希望、却已遭到妥协的运动或机构之间的距离。
歌词与文本形式
有一处以法语开篇歌词呈现这首歌:“祖国的儿女们,起来吧”和“光荣的日子已经到来”。第二句在原文中连写为一个词,且没有重音符号;保留这一印刷形式很重要,因为这里并非一段连续演唱,也不是完整翻译,而只是一小片文字残片。这些句子与一则关于妇女围堵王储的新闻标题及其他流行歌曲歌词并置,成为快速流动的公共拼贴中的一个元素,而非一个独立完整的音乐场景。
这种安排与“新闻短片拼贴段落”的形式相契合;这些段落以报纸标题、新闻片段、广告标语和歌词打断叙事。此类碎片以突兀而刺眼的闪光,照亮周围的美国景象。《马赛曲》以一段易于辨认的法语片段进入这种形式,然而小说既未停下来解释它,也未为它的意义作定论。读者在彼此竞争的公共生活片段中遇见它;在这里,政治情感既由持续的论述承载,也由碎片传递。
俄国的革命之声
这首歌最强烈的政治联想,出现在描写帕克斯顿·希本的段落中。在冬宫周围的暴力之中,希本看见阳台上的机枪,也看见哥萨克骑兵冲向手无寸铁的人群;这些人要求和平、食物和一点自由。他听见叙述所称的“俄国《马赛曲》那喉音粗粝的轰鸣”。因此,这首歌与人群发出的声音紧密相连——它不只是私人回忆,也不是远距离展示的象征,而是在遭受攻击时群众表达反抗的一部分。
这声音改变了希本对自己外交职位的态度。他内心有某种东西开始反抗;他整夜与革命者在街头同行,并在大使馆惹上麻烦。后果不仅关乎政治,也关乎实际安排——他被调往墨西哥城;与那里没有革命的情形相对照,段落写到农工、神父和巍峨火山的沉寂。因此,即使机构把希本调离革命动荡,这首歌与集体剧变的关联仍伴随他。他后来在海牙任职,在那里听着国际法庭含混不清的审议而睡着,这进一步凸显了革命紧迫感与官方程序之间的反差。
从美国改革到国际合唱
1912年,希本辞去外交职务,回国为西奥多·罗斯福竞选。在芝加哥的党代会上,他听见拥挤的人群唱起《前进,基督精兵》。然而,这首赞美诗的声音唤起了其他政治记忆——俄国《马赛曲》、墨西哥农工阴郁的沉默、等待救星的哥伦比亚印第安人,以及《独立宣言》的抑扬节奏。这一段把党代会上的人群写成一个声音交汇点——美国的政治语言与记忆中的革命之声、以及仍在等待正义的人们沉默的存在并列回响。
这种汇聚并不意味着希本对罗斯福的运动抱有信心。有关社会正义的谈论逐渐消散;希本认定西奥多·罗斯福是个夸夸其谈的人,而驼鹿党也和共和党一样,塞满了锯末。随后,他以进步主义者的身份在印第安纳州竞选国会议员,但欧洲战争已经把人们的注意力从社会正义上引开。因此,《马赛曲》标示的并非革命承诺成功转移到美国政治之中,而是这项承诺所带来的压力,与无法承载它的竞选活动及政治时刻之间的冲突。
重复,却没有定论
后文把1905年的《马赛曲》、1912年的赞美诗、美国印第安人的消极顺从,以及在前线等待死亡的步兵,汇入《国际歌》震撼人心的轰鸣。希本相信新世界,但段落中层层累积的声音并非同一种经历——革命歌曲、基督教赞美诗、沉默和士兵的等待仍各不相同,尽管叙事使它们汇聚在一起。反复出现的旋律成为一种跨越边界与时代聆听政治历史的方式,却不能证明这些历史已经达成共同的结局。
这种反复呼应了《美国》的整体构造——个人生命叙事不断被“新闻短片拼贴段落”、简短传记和“摄影机之眼”打断并重新框定。小说没有借助传统情节调和它所呈现的生命与历史力量,而是让碎片并置,使它们的碰撞产生意义。《马赛曲》为这一构造贡献了一条格外鲜明的线索——先是人群要求和平、食物与自由的声音;继而成为撼动美国政治仪式的记忆;最后成为国际合唱中的一个声部,其希望仍清晰可闻,却依旧没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