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切伊·博雷纳之死

农民

老博雷纳夜间播种后死去,将他对土地的依恋以最终而切实的方式表现出来——生命的最后几个时辰里,他把泥土装进衬衫,在田地里播撒,随后于黎明时倒下。这一幕使农活同时成为记忆中的职责、神圣仪式和徒劳劳作。土地既是召唤博雷纳归去的家园,又是一种禁锢并吞噬归属于它之人的力量;前者的意象与后者更令人不安的意象密不可分。

迷乱之夜

这一幕始于一个寂静的村庄,静到仿佛连呼吸声也从墙壁与果园间飘来。在博雷纳的房间里,壁炉中的蟋蟀鸣叫;雅格娜·博雷诺娃躺着睡觉,她的呼吸被比作蝴蝶振翅。深夜时分,第一批公鸡开始啼叫,博雷纳突然动了起来。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坐起身来,却只能发出咕噜声。他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摸索着找衣服,以及平时放在身边的鞋子。

逐渐恢复的记忆并未拼凑成清晰的人生叙述。各种差事、往事和病中的片段零散地浮现,似乎刚刚出现,便在他抓住之前消散。叙述将他内心的迷乱比作早春梦中的枯树——它们仿佛即将萌生汁液、重新开始生长,却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毫无结果。与此同时,他的动作像一匹多年走在踏轮上的马,即使获得自由,也仍会继续绕圈。这一意象将精神错乱与习惯性的劳作联系起来——博雷纳的身体仍依照塑造了它的日常惯例移动,而他对当下的把握却已消失。

草垛与田地

博雷纳零碎的目标感一次又一次回到播种上。他说该播种了,随即忘记,又重复一遍。他绕着棚屋穿过农家院落,来到冬天被烧毁、后来又重建的草垛旁。起初他试图避开它;随后,一个突然涌现的认知唤回了积怨的力量。他拔起一根篱笆桩,把它当作干草叉挥舞,冲向支架,仿佛准备砸毁并杀死什么。然而还没等他打中任何东西,木桩便从手中滑落。往日冲突骤然闪现,转眼又化为无助。

越过草垛,博雷纳看见田地与庄稼——黑麦穗沉沉弯下,小麦挺立,燕麦和大麦刚刚从雾气中冒出新芽。他跪下,用衬衫收拢泥土,仿佛那是从待播种的袋子里舀出的谷粒。他在胸前画十字,挥动手臂,开始把泥土撒向田地。这一动作十分吃力;他被重量压弯,一步一步前行,一把又一把地播撒泥土。拉帕跟在他身旁,一会儿从他脚下窜开,一会儿又回到他身边。

博雷纳继续穿过田地,沿途为每一块土团和每一株作物祝福。他被田埂和坑洞绊倒,有时摔倒,却没有察觉,只受叙述所说那种压倒一切的播种欲望支配。他收集的泥土用完,便再去收集;石块和灌木挡住去路,他就转身折返。他喊库巴轻轻拉动耙子,仿佛那位已故的雇工仍在身旁劳作。因此,这一仪式由日常农活的细节构成,然而它的实质已变得不可能——博雷纳播撒的是泥土,而不是种子。

最后的播种与死亡

夜色渐退,星光黯淡,博雷纳开始徒手播撒,不再停下来收集泥土。叙述描绘这一姿势,仿佛他正把自己最后的部分播进祖先的田地——将生命中的时光通过劳作归还上帝。这一意象令场景呈现出完成之感,却并非复原。接下来不会有收成;即使博雷纳以坚定不移的目标感继续劳作,这一行为仍被描述为徒劳无果。

周围的土地随后仿佛开始与他为敌。草、麦子、犁沟、土块、树木、石头和风逼向他,阻挡他的步伐,使他惊惧。整个世界呼喊:“留下来,留在我们身边!留下来,留在我们身边!”这些话仿佛是田地在请求他留下,但这一召唤也呼应了小说对土地的整体描绘——土地是一种将人束缚于固定秩序的力量。在对这一意象的另一种叙述中,大地的要求与安特克的归来和屈从相联系——同一个未能留住垂死的博雷纳的呼唤,又以土地支配生者的权威这一说法重现于叙述之中。在这里,博雷纳已无法以寻常行动抵抗或回应。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他看见天父坐在麦捆构成的宝座上,像迎接一名疲惫的雇工那样向他伸出手。博雷纳张开双手,像举行举扬圣体礼时那样,迟疑片刻,随后回答:“感谢天主!”便脸朝下倒地。叙述明确写道,他死了。宗教异象将田地彻底转化为神圣之地,但他的身体仍被播种的劳作压倒——人们借助定义了他一生的农耕生活,想象他最后归向上帝的历程。

发现遗体与意义

黎明时分,拉帕在博雷纳身旁哀嚎。屋里的人听见狗叫,见它躁动不安,汉卡心生不安,便派约兹卡去看看它想要什么。拉帕领她来到父亲的尸体旁。约兹卡大声惊呼,家里人便纷纷赶到田地。博雷纳脸朝下倒在跌倒之处,双臂张开成十字形。他们把他抬回小屋,试图救醒他,但他已经死了。

哀悼场景将他临终举动的物质细节定格下来。博雷纳僵直地躺在床上,嘴上沾着泥土,紧握的拳头里攥着一把把沙土。他此前一直播撒的泥土,如今沾在脸上,也握在手中。汉卡尖叫起来;约兹卡悲痛地扑向墙壁;博雷纳家的维泰克、孩子们和拉帕也都悲恸哀鸣。皮特雷克短暂停留后,望向阳光,便到马厩里睡觉,与家人当下的悲痛形成鲜明对照。消息传遍村庄,人们纷纷赶来,掀起裹尸布看博雷纳,跪下祈祷。他们的哀悼将这场死亡呈现为上帝主宰人类生命的明证。

这一幕的力量,来自神圣归属与吞噬之间的张力。博雷纳在祖传田地里的劳作使他的最后一夜具有仪式的形态,而麦捆中的上帝异象则让人们得以通过天主教信仰与农耕生活理解他的死亡。然而,土地并非只是令人慰藉的家园——它阻挡他、困住他,最终将他收归其中。因此,这一幕拒绝把他的死亡简化为纯粹的祝福,或单纯的自然终结。他的身体、拳中的泥土、十字形的倒地姿势以及村民的祈祷,将这些意义交织在一起;他最后的播种,则把毕生对土地的依恋化作一个最终却徒劳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