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希科克—洛厄尔·李·安德鲁斯的友谊
冷血迪克与洛厄尔·李·安德鲁斯的友谊,是一段在狱中结成、在终点处最令人难忘的意外情谊——迪克质疑安德鲁斯的动机,嘲笑他的思维方式,却也称他为自己认识的人中最聪明的人之一,并说自己确实喜欢他。他们的交往在怀疑与幽默之间转换,而迪克对安德鲁斯处决过程的回忆,则赋予这段友伴情谊最后告别般的沉重意味。
在狱中结下的友谊
书中描述,迪克与安德鲁斯在服刑期间成了朋友。在死囚区的种种限制与共同日常中,两人的关系逐渐形成;交谈是囚犯彼此了解的少数途径之一。这段关系并非始终亲密无间,也不是总能轻易达成一致。迪克可以一边欣赏安德鲁斯,一边拿他取乐;他的回忆同时保留了两人之间的温情与摩擦。
两人之间的一处紧张关系,出现在安德鲁斯停止进食之后。迪克对这场绝食所体现的意志力印象深刻,却不相信安德鲁斯真想赴死。即使听说安德鲁斯已经陷入昏迷,迪克仍告诉他,安德鲁斯是在装疯。他认为拒绝进食是一场表演,目的是让自己被转送到精神病院,而不是真正企图自我毁灭。这种确信表明,迪克始终怀疑安德鲁斯所陈述的状况;但仅凭这一点,并不能证明安德鲁斯当时的意图。
安德鲁斯的回应让迪克后来一直记在心里。在安德鲁斯看来,靠饿死自己来达成任何目的都是条艰难的路,因为囚犯最终总会离开,要么走出去,要么躺进棺材。安德鲁斯对这两种可能都泰然处之,在迪克看来,这体现了他独特的处世观。迪克回应说,安德鲁斯不尊重人的生命,包括自己的生命。安德鲁斯表示同意,随后又补充说,如果自己有朝一日活着逃出去,人们或许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却会知道他曾到过哪里。这段对话将关于死亡的阴沉谈论,与安德鲁斯对逃亡的诙谐想象交织在一起;此后,迪克屡次回忆起它,将之视为安德鲁斯在他看来既滑稽又糊涂的思维方式的例子。
欣赏、打趣与差异
迪克对安德鲁斯的评价从来不只是轻蔑。他称安德鲁斯古怪、傻气,却也说以他的年纪而言,安德鲁斯是自己遇见过最聪明的人,并把他形容为一座活人图书馆。按照迪克的说法,安德鲁斯读过的东西都记得住,却对书本之外的生活所知甚少。迪克以自己声称经历过的艰辛与危险,对照安德鲁斯的书本知识。这种对比成了他解释安德鲁斯为何古怪、又为何吸引自己的方式之一。
迪克还记得安德鲁斯格外坦率。他说安德鲁斯从未与女人交往,也从不假装有过这种经历。迪克以此对比他们周围的男人,包括他自己在内;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是爱吹嘘的说故事者,为了避免在狱中觉得自己无足轻重,便编造经历。据他讲,安德鲁斯不愿为了说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话而虚构冒险故事。迪克欣赏安德鲁斯拒绝这样做,表明他们的友谊部分建立在一种他认为其他囚犯少有的品质上——安德鲁斯不会声称经历过自己未曾经历的事。
不过,这段情谊也有界限。迪克说安德鲁斯缺乏生活阅历,而佩里·史密斯则怨恨安德鲁斯受过教育,也不满他纠正自己误用词语。迪克形容佩里无法与其他囚犯相处,并称佩里在监狱里没有朋友。这种对照凸显了迪克与安德鲁斯的友伴关系所处的、更为敌对的监狱氛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没有嘲弄或分歧。迪克也会拿安德鲁斯的处世观开玩笑,却始终显露出对他的喜爱。
最后的交谈
迪克对安德鲁斯处决过程的回忆,成为两人亲近关系最完整的记录。在一个寒冷潮湿的夜晚,他和佩里从监狱窗户望出去,看着安德鲁斯被押着沿一条小路走向仓库。棒球场泥泞不堪,仓库灯火通明,门敞开着,而绞刑架所在之处则因角度关系无法看见。迪克说,观看的人能看到绞刑架投在墙上的影子,那让他想起拳击场。
安德鲁斯在入口处停了下来,当时他的双臂被绑在身前。牧师在他被带进去之前摘下了眼镜。迪克记得这个细微举动,觉得十分可怜,并纳闷安德鲁斯能否看清台阶、顺利走上去。远处传来一条狗的叫声,打破了寂静;随后,他们听到了活板门的声响。迪克说,安德鲁斯的心脏持续跳动了十九分钟;医生数次拿着听诊器走出来,而据迪克所说,医生当时正在哭泣。在这段叙述中,处决并非遥远的狱中消息,而是迪克从窗前亲眼看着发生的事情。
迪克也回忆了他们的告别。处决前不久,安德鲁斯吃了两只炸鸡,抽了雪茄,喝了可乐,还写了诗。迪克和安德鲁斯开玩笑,谈起死后是否还会再见——迪克猜想他们会去同一个地方,便请安德鲁斯找个凉爽、荫蔽的地方;安德鲁斯则说自己既不信天堂,也不信地狱。安德鲁斯提到,他的一位姨妈和姨父已经安排好,要把他葬在密苏里州北部的一座小墓园里,与他杀害的三个人葬在一起。迪克把这件事与自己不确定他和佩里是否会被交给医学研究人员的处境相比较。这段对话虽阴森,却以轻松的语气展现了他们分别之际彼此间的熟稔。
安德鲁斯离开时,递给迪克一张纸。后来,迪克把它寄给了正在交谈的那位记者;纸上写着托马斯·格雷《墓园挽歌》的第九节。这首诗对坟墓的沉思,为这场告别赋予了文学形式,也与迪克心目中那个爱读书、爱写作的安德鲁斯形象相吻合。迪克不确定安德鲁斯是自己写下这些诗句,还是从书里抄来的,但他相信是安德鲁斯写的。连这份不确定也留在迪克的追忆中——他保存了那张纸,并将它作为朋友最后留下的痕迹。
这段友谊所揭示的内容
迪克对安德鲁斯的描绘,将喜爱与嘲弄并置。他既会说安德鲁斯愚蠢地脱离日常生活,也会在同一段回忆中称他格外聪明、诚实、讨人喜欢。他一再拿安德鲁斯的处世观开玩笑,却并未抹去自己在讲述两人的交谈、告别和那首托付给他的诗时所表达的敬意。这段友谊并非对监狱生活的感伤式救赎,而是一种在分歧、共同的黑色幽默以及对彼此独特性格的认可中维系的联系。
最后这段叙述也改变了迪克早先那些打趣的分量。他坚持认为安德鲁斯绝食时是在装腔作势,显示出他多么容易用怀疑的眼光解读朋友;而他对处决过程的详细回忆,则表明他曾多么专注地注视安德鲁斯。这段友谊最有力的证据正蕴藏在这种反差之中——迪克怀疑安德鲁斯对自身状况的说法,却记住了他的话语、举动和最后留下的书面讯息。回忆安德鲁斯时,迪克既保存了自己曾经嘲笑过的古怪之处,也保存了那个他说自己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