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西安·德·吕邦普雷与艾蒂安·卢斯托的关系
幻灭吕西安·德·吕班普雷与艾蒂安·卢斯托关系的变化,是一位困顿诗人进入新闻业的途径——而他也由此发现,进入报界的机会伴随着关于操纵、依赖和妥协判断的教训。卢斯托既是引路人、牵线人,也是表面上的朋友,但他的帮助来自一个能利用吕西安才华、同时让他继续陷于困境的职业世界。因此,这场同盟既为吕西安提供了发声的手段,也让他近距离看见自己的声音如何被他人引导或删改。
从文学推介受挫到新闻业的入门机会
在卢斯托引导吕西安进入报界之前,吕西安先独自尝试接洽图书业。他带着两份手稿去找维达尔和波尔雄,却得知他们是代销书商,并非愿意冒险接纳无名作者的出版商。当他推介历史小说《查理九世的弓箭手》时,维达尔说,公司只有在作者已经成名时,才会自费出版作品。这次拒绝具体呈现了卢斯托将帮他绕过的障碍——吕西安有作品可供推介,却没有能让作品在商业上显得稳妥的声望。
卢斯托带吕西安去见多里亚时,他的重要性便显而易见。吕西安试探着表示,自己的诗歌或许也值得像纳唐那部畅销小说一样受到重视,多里亚却转而斥责这位无名诗人,问他究竟是谁。卢斯托打断了这番拒绝,介绍说吕西安是自己带来的人,并请多里亚听他把话说完。这番介入并未立即为吕西安争取到出版机会,却让卢斯托站在吕西安与图书市场的一位权势把关人之间——即使他无法让房间里的人欢迎这位新人,也能把他带进房间。
纳唐的情形使这一教训更加鲜明。纳唐带来的是一部已经迅速热销、且多里亚正在印刷第二版的小说;他恭敬地接近记者,而多里亚对他的熟络态度是吕西安得不到的。卢斯托把纳唐指给吕西安看,让他亲眼看到职业成功不仅是文学成就,也是一种社会事实。吕西安面对的不只是手稿优劣的较量。他正在了解,认可、门路和商业前景并非人人均等,而卢斯托的人脉可能与他自己的写作同样重要。
新闻业的行当与卢斯托的指导
卢斯托解释说,报纸的工作受截稿期限和临场应变支配。他说,到了十点,报纸仍没有稿件;他打算借用韦尔努和纳唐的警句来填满版面。这个细节让吕西安对新闻业的浪漫想象撞上了日常的制作流程——写作不只是灵感,也是必须按时填进一期报纸的材料。卢斯托催他写得机智些,因为这会给菲诺留下好印象;按卢斯托的说法,菲诺的感激本身也是一种盘算。吕西安入行之初,学到的是如何引起上司注意,以及如何满足报纸眼前的需要。
他们的熟络也随着职业上的安排而加深。卢斯托建议吕西安去拜访费利西安·韦尔努、与他交好,因为韦尔努或许能为吕西安打开通往一家政治报纸的道路,让他有机会撰写内容充实的文章。他把这份报纸说成自由党的报纸,同时暗示吕西安日后在让自己变得令人畏惧之后,或许可以转向内阁一方。他还描述了一群记者如何在几家报纸上互相攻击彼此的敌人,并彼此相助。到了星期日的晚餐时,卢斯托和吕西安已开始以非正式的方式互相称呼;卢斯托说,他为吕西安安排这些事,就像为兄弟安排一样。这份亲近体现在称呼方式和令人信服的承诺之中,但它依附于一个以互相攻击和精心安排职位为基础的网络。
这个承诺背后藏着更严厉的策略。埃米尔·布隆代认为,必须为吕西安这样才华出众的人作出安排,但卢斯托和菲诺很快便看出,这位新人既有天赋,也可能要求甚多。他们决定维持与他的友谊,同时利用他的价值,让他继续处于困顿之中。因此,卢斯托的提携有利有弊——他认可吕西安的才能,帮助他寻找工作,但这番安排并非为了让吕西安独立。两人的关系把个人鼓励与职业管理结合在一起,而这位年轻作家的弱势,正好服务于招揽他的人。
把批评当作武器——也当作受操控的产品
多里亚退回吕西安的诗稿后,吕西安愤然离去。卢斯托告诉他,应当把人当作手段,并给他提供报复的办法——写文章攻击纳唐那部成功的作品。这项委托并非出于公正无私的批评。韦尔努不喜欢纳唐,因为纳唐的成功威胁到韦尔努自己作品未来的出路;这篇攻击文章则要刊登在韦尔努任职的政治报纸上。卢斯托把吕西安所受的羞辱变成一个机会,但要抓住这个机会,吕西安就必须为另一位作家的竞争服务。
接着,卢斯托教吕西安如何让这场攻击显得有说服力。评论应当先承认书中的优点,让读者觉得批评者公正;赢得这种信任之后,才应谴责该书所代表的文学体系。卢斯托提议的论点赞扬伏尔泰、卢梭、狄德罗、孟德斯鸠和布丰所代表的分析传统,随后将其与现代小说对对话和描写的依赖相对照。他提出了以观念为中心与以形象为中心的写作之分,并示范如何让一项普遍论点直接针对纳唐本人。吕西安要做的不只是表达意见——卢斯托提供了一套修辞设计,把文学评论变成派系斗争的工具。
这堂课也预示着吕西安无法完全掌控自己作品的局限。吕西安写了一篇尖刻的评论,批评昂比居喜剧院上演的一出戏;但他发现,刊出的版本在一夜之间被软化了,结尾还变成了赞扬。吕西安质问卢斯托,卢斯托解释说,剧院向报纸提供付费订阅款——每家林荫大道剧院出八百法郎,据他说,仅较小的剧院就合计提供八千法郎。因此,报纸必须有所宽容。吕西安意识到,自己不能自由地写出心中所想;卢斯托则回答,只要吕西安能从这种安排中获利,这项限制就未必重要。他们的分歧揭示了这场师徒关系的裂痕——卢斯托教吕西安如何运用批评,却也接受了一个会为保护收入而删改批评的体系。
同盟、竞争与获取门路的代价
这段关系并非单纯的敌对。吕西安视卢斯托为朋友,也接受他的实际帮助;卢斯托继续为他指引机会,并向他解释这个行当的规矩。然而,卢斯托在看见吕西安能展现多么出色的才华后,已经开始担心他会成为危险的竞争者。对此,卢斯托并未选择切断同盟,而是设法管控这段关系——布隆代为吕西安的才华辩护后,卢斯托和菲诺决定继续与他亲近,同时维持他的依赖。友谊与竞争并存,使表面上的亲密成为一场脆弱的职业交易。
吕西安对戏评遭到篡改的愤怒,表明他开始把自己想象成一股独立的力量,尽管卢斯托清楚报纸的商业安排对他限制有多深。因此,他们的争执不只是围绕一篇文章展开。它检验着这场同盟的目的——卢斯托究竟是在训练一位作家,让他凭自己的本事闯过报界,还是在把这位作家的才华引入一个由所有者、编辑和商业伙伴决定读者能读到什么的体系?现有情节让他们的合作停留在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亲近到卢斯托可以担任吕西安的引路人,竞争到这番指导令人起疑,也妥协到吕西安日渐增强的力量与限制它的机制纠缠在一起。